陈阿四的头挂在脖子上,皮连着,筋连着,血不喷了,往下滴,滴答,滴答,像更漏。
我抱着刀,十二斤,沉,我胳膊抖,抱不住,把刀扔在地上。刀砸在青砖上,当一声,响,像钟。
我左手还流血,掌心一道沟,肉翻出来,白的是肉,红的是血。我甩手,血甩在地上,甩在泥像上,泥像城隍爷的白眼珠子上溅了两点红,像长了红眼珠。
红妆还坐在地上,红衣散开,像摊开的血。她看着我,看着我手里的刀,看着陈阿四的尸体,眼睛瞪着,没眨。
我走过去,走过去,走到她跟前,蹲下,左手流血,滴在她红衣上,红衣更红,分不清哪是布料哪是血。
起来。我说。
她不动,眼珠子转,转到我脸上,转到我手上,转到我腰间的贝壳刀上。
你杀了他。她说。
杀了。
你替我杀了他。
我替你死,我说,他杀我,我杀他,一样。
她摇头,头发散,落在脸上,盖住蜈蚣疤,不一样。我杀替死鬼,是杀人,你杀陈阿四,也是杀人,你跟我一样,脏了。
我伸出右手,右手干净,没血,我撩开她脸上的头发,露出那道疤,疤在抖,像活物。
我不一样,我说,你杀人为了断圈,我杀人为了活命。你杀三百七十二个,我杀一个,我比你干净。
她看着我,很久,眼珠子里的光从青变暗,从暗变亮。她突然笑,笑得很难听,像砂纸磨铁,像老鼠啃木头,像破风箱漏风。
哈哈哈哈,她笑,你干净?你手上血还在滴,你干净?
我没笑,我看着她笑,看着她脸上的疤随着笑声扭动,像蜈蚣在爬。我左手血还在滴,滴在她红衣上,滴答,滴答。
笑声突然停了,像被刀切断。
她看着我,看着我腰间的贝壳刀,看着我手腕上的红头绳,看着我虎口的疤。
你师父,她说,陈九,他也说过这话。他说,杀人为了活命,不算杀人,算自卫。他替我死那次,也是这么说的。
我手摸到红头绳,第十七个结,老张系的,紧,解不开。
师父怎么死的?我问。
渭水里,红妆说,他替我挡了陈阿四一刀,刀从后背进去,前胸出来,他推我上岸,自己沉了。我捞他,没捞到,只捞到这个。
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红头绳,断了的红头绳,绳头泡发了,毛糙,像烂草。
这是师父的?我问。
是,红妆说,他手腕上系的,断在水里,我捡的。我留着,想还你,没机会。
我接过红头绳,断绳,泡发了,摸着软,像死蛇。我把它绕在手腕上,绕在原来的红头绳旁边,十八个结,十七个紧的,一个松的,松的是师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