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那帮招来才四天的民夫?
赵匡胤站在街边,整个人跟钉在那儿似的,一动不动。
他眼睛直勾勾盯着从面前经过的队伍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。
步伐整齐。
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整齐,是骨子里的整齐。几百号人走着,脚步落地的声音都跟一个人似的,啪、啪、啪,踩得地上的石板都跟着颤。
精气神凛然。
这帮人身上穿着新发的军服,可那架势,那眼神,那浑身上下透出来的那股子劲儿——赵匡胤太熟了。
那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眼神。
那是百战精锐才有的气势。
可这些人,四天前还是他亲眼看着从城外招来的民夫。面黄肌瘦,眼神涣散,连站都站不直。
现在呢?
现在这帮人走在大街上,昂首挺胸,目光如刀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“老子谁也不虚”的劲儿。
赵匡胤心里翻江倒海。
不夸张地说,他自己亲手练了好几年的右营五卫,拉到这儿来,跟这帮人一比——拍马都赶不上。
右营那帮人,练了三年,拉出去还是歪歪斜斜,走路都没个正形。眼前这帮人呢?练了四天。
四天。
赵匡胤攥着拳头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。
他抓着的那块墙砖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碎成了渣。他都没注意自己用了多大力气,等回过神来,粉末正顺着指缝往下掉。
赵匡胤松开手,拍了拍掌心的灰,眼神冷得能结冰。
他的目光穿过人群,穿过那整齐的队列,死死盯着最前面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、穿着将军盔甲的人。
林尘。
这个名字,他记住了。
嗯?
林尘骑在马上,正带着队伍往前走,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。
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。
那目光带着杀意,刺得他后背发凉。
林尘面上不动声色,手却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他微微侧过头,往四周扫了一圈。
街上人山人海,全是看热闹的百姓。
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骑在老爹脖子上的小童,有站在茶楼二楼往下探头探脑的公子哥,有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前看的商贩。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兴奋,嘴张着,喊着什么,震得耳朵嗡嗡响。
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林尘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,没有找到那道杀意的来源。
但他知道,那道目光一定在某个地方。
他没有回头,继续策马往前走,只是心里多了几分警惕。
震惊的不光是赵匡胤。
京城里的老百姓也傻了。
他们印象里,当兵的什么样?
衣甲破烂,扛着长枪,走路歪歪斜斜,一点精气神都没有。时不时还能看见几个喝得醉醺醺的,在街上东倒西歪,惹是生非。
京营那帮大爷兵,天天在街上晃悠,他们见得多了。一个个肥头大耳,走路都喘,别说打仗,跑两步都得歇半天。
可眼前这支队伍呢?
盔明甲亮,一片一片的甲叶在阳光下闪着光,晃得人眼睛疼。步伐整齐,几百号人走起来跟一个人似的。那眼神,那气势,怎么看怎么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,骑在高头大马上,身姿笔挺,目不斜视。
有人憋不住了。
“彩!”
一声喊,像是点燃了炮仗。
紧接着就是排山倒海的欢呼。
“彩——!”
“彩——!”
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,整条街都跟着抖。有人把手里的东西往天上扔,有人激动得直跳,有人嗓子都喊劈了还在喊。
那欢呼声汇成一道洪流,直冲云霄。
李曌站在城楼上,往下看。
他手扶着城墙,身子微微前倾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底下那支队伍。
心跳都快了几分。
这支军队。
这气势,这军容,这精气神——
完全符合他对一支精锐的所有想象。
不,比他能想象到的还要好。
而这些兵,是林尘用几天时间练出来的?
几天时间啊。
李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就算是兵仙韩信活过来,给他几千民夫,让他几天之内练成这样,最多也就这样了吧?
不,未必能做到。
上官婉儿站在李曌身侧,眼睛望着那高头大马上的身影,嘴唇微微张着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心里那些词,什么“震撼”,什么“惊艳”,这会儿都不够用了。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,一片空白。
那骑在马上的人,身上穿着银色的盔甲,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他目不斜视,策马前行,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。
上官婉儿看着那身影,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一刻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牢牢钉在那支队伍身上。
林尘策马行到城楼前,勒住缰绳。
他抬头望着上面那道明黄色的身影,抬起手。
刷——
整支队伍瞬间停住。
齐刷刷的,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脚步。前一瞬还在行进,下一瞬就钉在了原地。几百号人,没有一个多走半步,没有一个东张西望。
所有兵卒的目光,全都望向城楼上那抹明黄。
他们知道那是谁。
是皇帝陛下。
放在几天前,让他们看见皇帝,怕是吓得腿都软了,扑通一声就得跪下磕头,脑袋都不敢抬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这些天被棍棒操练出来的兵卒,脑子里刻进去了一句话——
没有命令,就算是刀山火海,也得给老子趟过去!
皇帝在那儿,但将军没下令,谁也不能动。
林尘翻身下马。
动作干净利落,披风在身后一扬。
他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,声音沉稳有力。
“参见陛下!”
身后,几百号兵卒齐刷刷单膝跪地。
哗啦啦一阵响,那是甲叶碰撞的声音。几百号人一起跪下,那声音汇成一道洪流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参见陛下!”
几百张嘴同时开口,声音汇成一道,直冲云霄。震得城楼上的瓦片都跟着颤。
李曌站在城楼上,听着这声浪,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。
他下意识站了起来,手扶着城墙,身子微微前倾,整个人往前探着,像是要看清底下那些人。
这是第一次。
他登基以来,第一次。
第一次知道,原来让万千兵卒俯首称臣,是这种感觉。
是这么痛快的事!
那种感觉从脚底往上窜,窜过脊背,窜到后脑勺,让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。
“好。”李曌开口,声音有点抖。
他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冷静下来,又开口。
“好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再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里的翻腾,提高声音。
“平身。”
哗啦啦——
甲胄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几百号人齐刷刷站起来。
没有咳嗽,没有交头接耳,没有东张西望。连甲叶碰撞的声音都整齐划一,像是经过无数次排练。
他们站起来,目光依旧望着城楼,等着下一个命令。
城墙上。
那些勋贵大臣的家眷们站在一起,往下看。
她们平时怎么称呼当兵的?
臭丘八。
一群泥腿子。
厮杀汉。
在她们眼里,当兵的就是最低贱的人,身上有汗味,说话粗鲁,不配跟她们站在一起。
可这会儿,看着底下那支队伍,看着那些站得笔直、目光如刀的兵卒,她们张了张嘴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那支队伍站在那儿,几百号人,安安静静,一动不动,像是一堵墙。
那气势压过来,让她们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