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用户想象得太理性了。
在他的模型里，用户看到“我们很烂”就会转身离开。但在现实世界里，用户可能会觉得“这家店有意思”，然后偏要进来看看。
这就像网上那些“千万别点进来”的标题，点进去的人反而更多。
“卧槽。”林默站起来，“我好像犯了个错误。”
“什么错误？”
“我用正常的逻辑，去推不正常的人。”
王大鹏没听懂，但他知道林默的表情不对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林默看着手里那沓被拒绝了一上午的传单，忽然笑了。
“没事，”他说，“就算有人下载，我们的APP也足够烂。王大鹏，你那个‘史上最难用代码’写得怎么样了？”
王大鹏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。
“保证让你满意。”
四
王大鹏写的代码，确实让人满意——满意到想骂娘。
林默打开他们那个刚上线的APP，首页加载了足足8秒。注册流程有13步，包括“您的母亲叫什么名字”“您的第一只宠物叫什么”“您小学班主任的姓氏”这种问题。验证码永远在60秒后才发过来，而且发过来的时候已经过期了。
“这是人用的？”林默问。
“不是。”王大鹏很骄傲，“这是我精心设计的‘反人类交互系统’。每一个按钮都在它不该在的地方，每一个流程都比你想象的复杂三倍。正常用户打开三分钟，就会放弃。”
林默试着下了一单。
选了商品，填了地址，提交订单——然后弹出一个提示框：
恭喜您，您的订单已提交！
但我们不确定能不能送到
因为配送员经常迷路
建议您一周后再来问问
林默看着这个提示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王大鹏，”他说，“你是个天才。”
王大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：“没有没有，主要是你提的需求好。你说要‘让用户想卸载’，我就照着这个目标设计的。”
林默点点头，又点了一下那个“确认”按钮。
提示框又弹出来了：
您已经点过了
再点也不会改变什么
接受现实吧
林默笑了。
这才是他要的产品。
一个能把所有正常用户都劝退的产品。
“上线几天了？”他问。
“三天。”
“下载量多少？”
王大鹏看了眼后台数据：“0。”
林默满意地点头。完美。
五
第四天，下载量变成了1。
林默盯着后台那个“1”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谁下的？”
王大鹏查了查IP：“好像是……你自己。”
林默想起来了。昨天为了测试支付功能，他用自己手机下了一单，后来忘了卸载。
“那就还是0。”他把那个“1”从心里划掉。
第五天，下载量变成了4。
新增的3个IP，都来自幸福里小区。
林默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他打开后台，查看用户行为日志。
第一个用户：注册用了8分钟，填到第7步放弃了3次，最后坚持了下来。下单买了一颗大白菜，然后给了个差评：“配送确实慢，我等了三天。但白菜挺新鲜的，给个中评吧。”
林默：？？？
第二个用户：注册完就退了，第二天又登了，第三天又登了。每天登录，每天不下单，就是看看。后台记录显示，他看了最多的页面是“关于我们”——那里写着“我们随时可能倒闭”。
林默：这人是在围观我们什么时候死？
第三个用户：下了三单，全部成功收货，全部给了好评。好评内容一模一样：“这家店诚实，不像别的店吹牛。”
林默看着这些数据，陷入了深深的思考。
他想劝退用户，用户说“你诚实”。
他想把产品做烂，用户说“白菜新鲜”。
他想黄掉这个项目，结果用户开始给他写小作文。
哪里出了问题？
王大鹏凑过来看了眼数据，拍拍他的肩膀：“林默，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们可能不是太烂了。”王大鹏说，“我们是烂得刚刚好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王大鹏继续说：“你看啊，现在的互联网，所有人都在卷。卷速度、卷服务、卷体验。卷到最后，用户都麻木了。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不卷的、诚实的、甚至有点摆烂的——用户反而觉得新鲜。”
林默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但没找到理由。
“所以，”王大鹏做了个总结，“我们用尽全力想黄，结果可能反而成了差异化竞争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那个理论：用最正确的方式，做最错误的选择。
但他忘了一点——
在这个疯狂的时代，什么是正确，什么是错误，早就没人说得清了。
你以为你在做错事，可能恰恰做对了。
你以为你在劝退用户，可能反而吸引了他。
你以为你要黄了，可能……
林默不敢往下想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，跟一周前一模一样。
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“王大鹏，”他头也不回地问，“我们还有多少钱？”
“九万七左右。怎么了？”
林默想了想，说：“明天，我们继续地推。”
“还发那种传单？”
“不。”林默转过身，“发更狠的。”
王大鹏眼睛亮了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林默走到桌前，拿起一张剩下的传单。
“这次，我们在小区门口拉个横幅。”
“写什么？”
林默拿起笔，在传单背面写了一行字。
王大鹏凑过去看，读了出来：
“求求你们别下载了，我们真的会倒闭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默。
林默的表情很认真。
王大鹏沉默了三秒，然后问了一个问题：
“你说，如果有人看到这个横幅，偏要下载，那该怎么办？”
林默想了想，回答：“那我就去他们家门口拉横幅，求他们卸载。”
王大鹏点点头：“行，我支持。”
窗外的鸟又飞过去了，还是那道歪歪扭扭的弧线。
林默看着那只鸟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好像已经三天没想过房租的事了。
【第二章完】
(活动时间：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