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晨钟刚过,天边便压来了厚重的云层。茅山的雨,来得总是猝不及防,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之上,噼啪作响,很快便织成了一张密密的雨帘,将整座山岚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。
今日轮值我们三人巡查后山,处理几处昨夜新冒头的游魂,顺带安抚一处溪边的地缚灵。雨水虽大,却淋不透茅山弟子的道心,更不会耽误功课。
我拎着装满法器的布包,推门而出。张承宇与马三立早已等在院中,两人身披蓑衣,手持油纸包裹的法器,神色如常。在茅山八年,早已习惯了这种风雨无阻的日常。
“清灵清灵,越清越灵,就是这雨太大,怕那些游魂躲在树洞里不出来。”马三立抖了抖身上的蓑衣,罗盘在雨中微微震颤,指针指向西北方向,“走,先去处理那只缠在古柏上的游魂,它执念是那棵古树,雨天水气重,它反而更难离去。”
后山的山路湿滑泥泞,寻常行人早已避雨不出,我们三人却踩着深浅不一的泥坑,在林间穿梭。雨水打湿了道袍的下摆,顺着裤脚滴落,冰凉刺骨,可我们谁也没有抱怨。
茅山修行,讲的是行万里路,除一方邪。风雨无阻,本就是道心的一部分。
抵达古柏之下,果然见一道淡灰色的游魂正死死攀着树干,不愿离去。那是十年前上山采药坠崖的樵夫,死后魂魄困在这棵他赖以生存的古柏旁,执念未消,年年岁岁,在此徘徊。
张承宇率先上前,撑开油纸伞,以伞面挡住滂沱大雨,护住我与马三立的施法方位。雨水淋在伞面上,顺着伞沿滑落,形成一道水帘,隔绝了外界杂音。
“清玄,动手。”
我点头,取出一张安魂符,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小陶罐,里面装着用茅山净水浸泡的糯米。茅山糯米,至阳至纯,能驱阴煞,安魂魄。
我轻手轻脚,将糯米撒在古柏根部,又将安魂符贴在树干之上。指尖结印,口中诵念安魂咒,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,带着平和的力量,一点点渗透进游魂的意识。
“魂归归途,木有归根,昔日依存,今日放行……”
咒语落下,古柏上的游魂身形渐渐虚幻,眼中的执着缓缓消散。他对着我们三人微微颔首,随后化作一缕淡烟,顺着雨水的气息,飘向了山林深处的阴土,安然离去。
“搞定。”马三立拍了拍手上的泥点,收起罗盘,“下一站,西坡溪涧,那处地缚灵是去年山洪时被冲走的药童,一直守着那片溪滩,等着他的药篓。”
雨势未减,我们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西坡。溪涧之中,水流湍急,水雾弥漫。马三立手持罗盘,在乱石间穿梭,很快便定位了那只地缚灵的位置——在溪涧中央的一块巨大青石下,一道孩童模样的虚影,正焦急地在水中打转。
那药童死后魂魄不散,一直守在溪滩,试图找回他遗失的药篓。可溪水湍急,药篓早已被冲往下游,他寻不到,便不肯离去。
“三立,布定位引魂阵。”张承宇低声道。
马三立立刻取出铜钱,在溪边湿滑的石头上快速布下三枚铜钱,形成一个小小的引魂阵。铜钱入水,泛起微不可察的金光。
我上前一步,诵念引渡咒,同时将一张早已备好的引路符掷入溪水。符纸顺水漂流,如同有了指引,直直朝着下游的方向漂去。
“你的药篓已去下游十里的浅滩,茅山弟子为你寻回安葬,你可随符咒而去,归阴投胎。”
那孩童游魂眼中的焦急散去,对着符咒的方向望了一眼,随后化作一道微光,顺着引路符的气息,缓缓飘离了溪涧,朝着下游而去。
我们站在溪边,看着那道微光消失在雨幕中。张承宇转身,朝着下游快步而去:“我去寻药篓,清玄、三立,你们留在此地,清灵其余几处游魂,三立你察探方位。”
“好。”
我与马三立应声,分头行动。
一路清灵,一路安抚,直至日过正午,雨势才稍稍变小。我们三人在山神庙的屋檐下避雨,分吃了干粮,清点今日战果——共清游魂五只、地缚灵两处,全部圆满完成。
“看来今日的功课是完不成了,剩下的几处游魂,怕是要明日再来。”马三立望着雨幕,有些无奈。
张承宇摇了摇头:“无妨,把今日处理的几处阴灵气息记录好,明日一早再来,不耽误。”
我望着远处雨雾笼罩的主峰,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。
不是对功课的不安,而是对山中气息的感知。
八年清灵,我对茅山的阴阳气息熟稔于心。寻常游魂、地缚灵的气息,我闭着眼都能分辨。可今日在后山深处,我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、极其陈旧的煞气——那不是本地阴灵所生,更像是从外界闯入,又被茅山的正气压制、同化,只余下了一丝残味。
那气息,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若不是我今日心神格外敏锐,根本察觉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