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氓跟着那青衫文士,一前一后,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来到一处背靠土崖、前临冰封小溪的凹地。几块大石天然围出一小片相对避风的空间,地上有灰烬,似是常有人在此歇脚。文士停下脚步,转身,那双冷静淡漠的眼睛再次看向刘氓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自己率先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坐下,从行囊里取出一个粗陶小壶和两个缺口陶碗,又用火折子点燃早已备好的枯枝,架壶烧水。
动作不疾不徐,仿佛只是寻常友人野外小聚。
刘氓没有立刻坐下,他站在三步开外,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,确认没有埋伏,也感受不到明显的恶意。眼前这人看似文弱,但那份从容和之前在卦摊上展露的“高密度逻辑思维”(小盂语),都让他不敢有丝毫放松。他慢慢在对面的石头上坐下,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上,实则离怀中的匕首和腰间的短棍都很近。
水还未开,文士已开口,声音平淡无波:“朋友既知‘苏’字花押,又身携业力缠身之相,可是近日陕地流传的‘白发哲盗’?”
开门见山。
刘氓心念急转,对方直接点破“哲盗”和“业力”,显然知道得不少。他脸上刻意维持的愁苦褪去,眼神沉静下来,同样直截了当:“先生既留‘铁棘’二字指引,又认得那花押,想必也不是寻常算卦先生。敢问先生高姓大名?与那周记粮行,与铁棘堡,又有何关联?”
文士看着刘氓瞬间转变的气质,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欣赏。“鄙姓苏,单名一个算字。原在陕地某府衙做过几年钱粮书吏,后因不惯官场倾轧、贪墨横行,辞了差事,四处游历,替人看看账目,写写书信,偶尔摆摊卜卦,混口饭吃。”他语速平稳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,“至于那花押…周贵周胖子,曾请我帮他理过一段时间的暗账,那花押是我当时为区分明暗账册,随手所绘。后来账本被周贵收走,我便离开了。”
苏算。果然姓苏。刘氓想起账本上那个独特的花押。“暗账?可是记录‘黑货’、‘绿矾’、‘药丸’往来的那本?”
苏算烧水的动作微微一顿,抬眼看刘氓:“你看过那账本?还知道‘绿矾’和‘药丸’?”他语气依旧平淡,但眼神深处锐光一闪。
“不止看过,账本在我手里。”刘氓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,在苏算面前晃了晃,并未递过去,“周贵昏迷前,我‘拿’的。同一天,他仓里那些掺了绿矾的毒粮,也没了。”
苏算的目光在账本上停留一瞬,又落到刘氓脸上,仔细打量着他那双过于平静深邃的眼睛,以及破布下隐约露出的些许白发。“原来如此。那日苦水屯的动静,是你弄出来的。周胖子瘫了,仓库空了…看来传言不虚,‘哲盗’确有鬼神莫测之能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业力反噬,滋味如何?”
刘氓心头一凛,对方连业力反噬都知道?“不太好受。但比起吃了毒粮枉死的人,这点滋味,还算轻的。”他盯着苏算,“苏先生既知业力,又曾为周贵理暗账,想必对铁棘堡、对坐山虎、甚至对那背后提供‘药丸’的势力,知之甚详吧?留下‘铁棘’二字,引我前来,所为何事?”
水开了,苏算提起陶壶,缓缓将热水注入两个陶碗。热气蒸腾,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。“我所知确实比常人多些。但在此之前,我想先问刘朋友几个问题。”他推了一碗热水到刘氓面前,“你取账本,搬毒粮,是为了替苦水屯的冤魂报仇,还是仅仅因为那是‘不义之财’?”
刘氓没有碰那碗热水: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苏算端起自己那碗,吹了吹热气,“若只为报仇,或只为劫财,那你与铁棘堡的坐山虎,与业海教那些以业力为食的怪物,本质上并无不同,无非是目标大小、手段差异。这样的你,不值得我多说,那账本你拿了也就拿了,今日之后,你我各走各路。”
“业海教?”刘氓捕捉到这个新名词,与小盂提示的“阴冷污秽充满掠夺性”的意念特征吻合。
苏算没直接回答,继续道:“若你搬不义之财,是为济应得之人——比如破庙里那三个孩子,苦水屯那些差点被毒死的饥民——若你身上这业力,是因行此事而背负,若你打听铁棘堡,不只是为了找个安身之所,而是想捅破那个毒瘤…”他放下陶碗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刘氓脸上,“那我们的谈话,才可以继续。”
刘氓沉默了片刻。他摸向怀中,不是匕首,而是那半块用粗布仔细包着的糖糕。他拿出来,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。粗布展开,露出里面干硬发黄的糕体。
“我妹妹,刘念。八岁,冻死在破庙里,死前把最后半块糖糕塞给我。”刘氓的声音很平,没有刻意渲染悲情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,“她没吃过一顿饱饭,没穿过一件暖衣。这世道,像她这样死去的孩子,不知有多少。像苦水屯那样被毒害、被逼死的人,也不知有多少。”
他指向那账本:“周贵,坐山虎,还有你说的业海教…他们是这世道吃人的一部分。我能力有限,搬不动整个世道的不公。但撞到我眼前的,我知道了,就不能当没看见。念念的账,我得替她记着,能讨一点,是一点。铁棘堡,如果真是个大毒瘤,我想试试,能不能把它剜了。至少,让那片地方,少几个像念念那样饿死冻死的孩子,少几个像苦荷姑娘那样家破人亡的人。”
“苦荷?”苏算微微挑眉。
“一个丫头,家里人被周贵和坐山虎害了,现在跟着我。”刘氓简单解释,重新包好糖糕,收回怀里,“苏先生,现在能告诉我,业海教是什么?铁棘堡里面,除了坐山虎,还有什么?你引我来,又想得到什么?”
苏算静静听完,脸上那层淡漠的壳,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。他端起已经微凉的水,喝了一口。
“业海教,一个很古老的邪派。他们不信神佛,不修功德,专以吞噬众生业力、怨气、痛苦为修行资粮,壮大己身。教徒行事诡谲阴毒,擅长以药物、邪术控制人心,挑动纷争,制造苦难,以收获更多‘食粮’。坐山虎,早年不过是个悍匪,后来不知如何搭上了业海教,得了些粗浅的吞噬法门和那种控制人的‘红丸’,才渐渐坐大。铁棘堡,明面上是匪巢,暗地里,是业海教在陕地的一个重要‘养殖场’和‘中转站’。”
“养殖场?中转站?”刘氓皱眉。
“养殖场,指他们刻意制造或吸纳流民、饥民,用掺了绿矾的劣粮控制,让其在痛苦、绝望中产生业力与怨气,供其教徒吸收,或炼制成更歹毒的东西。中转站,指他们利用匪徒身份和地理优势,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‘黑货’——包括掳掠的人口、盗掘的古物、甚至某些宗门流出的禁忌之物——通过周贵这样的下线销赃或转运。”苏算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剖析感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生意,“那‘红丸’,便是业海教控制下线、同时缓慢抽取其生命精气与业力的工具。周贵脸色灰绿,便是长期服用的后果。坐山虎麾下的一些核心头目,恐怕也服用了类似的东西。”
刘氓感到一股寒意。比想象的更邪恶,更有组织。“你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?又为何要告诉我这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