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敲了敲。
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,然后是骂骂咧咧的声音:“谁啊——大半夜的——还让不让人睡觉——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一张圆脸探出来,睡眼惺忪,正是码头上那个年轻公子。
“你谁啊?”他揉着眼睛问。
裴玄策刚要说话,里面又传来一个声音:“冬至,谁啊?”
是那个老头子的声音。
梁冬至——原来他叫这个名字——回头喊:“不认识,一个叫花子——不对,”他转回头,盯着裴玄策看了两眼,“你……你不是码头上那个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裴玄策说,“萧婆婆让我来的。”
梁冬至愣了一下,扭头往里喊:“梁叔!找你的!”
不一会儿,那个灰扑扑的老头子披着件棉袄走出来,手里端着盏灯。他看见裴玄策,一点都不意外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进来吧。”
裴玄策跟着他进去。
米铺不大,前面是铺面,后面是个小院子,三间房。梁冬至打着哈欠回自己屋去了,梁叔把裴玄策带进东厢房,点上灯,让他坐下。
“萧婆婆让你来的?”
“是。”
梁叔点点头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那些人找上你了?”
裴玄策看着他,没说话。
梁叔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点无奈。
“别这么看我。我不是坏人,至少不是想害你的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有人找我?”
梁叔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块玉牌。
通体漆黑,刻着一个“出”字。
裴玄策猛地站起来。
“你——!”
“坐下。”梁叔按按手,“别急。”
裴玄策没坐,盯着那块玉牌,心跳得厉害。
“那小子是我徒弟。”梁叔说,“我让他偷的。”
裴玄策愣住了。
梁叔叹了口气,把那块玉牌往前推了推。
“拿着吧。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裴玄策没有伸手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发紧,“你为什么这么做?”
梁叔看着他,那目光很深,像是要把人看穿。
“因为我要确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确定你是不是那个人。”
裴玄策皱起眉头。
梁叔站起来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“三十年前,我给一个人办过事。那个人后来做了皇帝,就是先帝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裴玄策,“先帝临终前,托人带话给我,说如果有一天,有个少年拿着刻着‘出’字的玉牌来江陵,让我护着他。”
裴玄策怔住了。
“可玉牌没来,人先来了。”梁叔说,“我在码头上看见你,就知道是你——你长得太像你爹了。但我得确认,你是不是真的,玉牌是不是真的。所以我让阿三把玉牌偷走,看看你会怎么办。”
“你……”裴玄策不知道说什么好,“你就不怕我真的丢了?”
梁叔笑了笑。
“真丢了,说明你不配。”他说,“先帝让我护的人,不能是个废物。”
裴玄策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桌上那块玉牌,看着那个“出”字,忽然想起苏怀的话:“老奴只是替先帝还一个愿。”
先帝,又是先帝。
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,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“像,真像”。那个老人,连死了都在安排他的路。
“先帝……”他哑着嗓子问,“还说了什么?”
梁叔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先帝说,”他顿了顿,“让那个少年,永远别回京城。”
裴玄策抬起头。
“永远?”
“永远。”
窗外天光大亮。
裴玄策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块失而复得的玉牌,指节发白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梁冬至的大嗓门:“梁叔梁叔——不好了——外面来了一群当兵的,挨家挨户搜人呢——”
梁叔脸色一变,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,回头对裴玄策说:
“后门出去,往东走,有个破庙,先躲着。”
裴玄策没动。
梁叔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怎么,想连累我们?”
裴玄策攥紧玉牌,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梁叔。”
“嗯?”
“先帝还说别的了吗?”
梁叔沉默了一息。
“先帝说,让他活着。”
裴玄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,消失在晨光里。
身后,砸门声响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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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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