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玄策在萧家老宅住了三天。
萧婆婆不多话,每天早起给他熬一碗粥,中午蒸两个馒头,晚上又是一碗粥。菜是没有的,肉更别提,能填饱肚子就算不错。
裴玄策没嫌弃。
他什么苦都吃过,这算什么。
白天他帮萧婆婆劈柴、挑水、扫院子。晚上就睡在堂屋的条凳上,盖着自己那件脏兮兮的棉袍。萧婆婆不肯让他进里屋,他也不问,他知道老人家能收留他已经是大恩。
第三天傍晚,他挑水回来,在巷口看见几个人。
四个男人,都穿着短褐,看着像行商,可那眼神不对。他们的眼睛不往两边看,只往人脸上盯,一个一个地盯,像是要把每个人都看穿。
裴玄策垂下头,压低了斗笠,从他们身边走过。
走过之后,他听见身后有人说:“站住。”
他脚步一顿,没回头。
“叫你呢,站住。”
裴玄策慢慢转过身。
四个人已经围了上来,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,上下打量他,目光像刀子。
“外地来的?”
裴玄策点点头。
“从哪儿来?”
“北边。”
“北边哪儿?”
裴玄策没说话。
黑脸汉子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要摘他的斗笠——
“几位找谁?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。
裴玄策扭头一看,萧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手里提着那盏昏黄的灯笼,佝偻着背,看着这边。
黑脸汉子收回手,走过去,换上笑脸:“老人家,这是您家?”
“是。”
“这位小哥是您什么人?”
萧婆婆看了裴玄策一眼,慢吞吞说:“外孙。从乡下来看我。”
黑脸汉子回头看看裴玄策,又看看萧婆婆,将信将疑:“外孙?您老不是一个人住吗?”
“一个人就不能有外孙?”萧婆婆的语气硬起来,“你们是衙门里的?查户籍?”
黑脸汉子干笑两声:“不是不是,我们就是路过,问问。”
“问完了?”
“问完了问完了。”
萧婆婆不再理他,冲裴玄策招手:“进来。”
裴玄策走过去,跟着萧婆婆进了门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他站在门后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那四个人还在巷子里,交头接耳说了几句,往巷子另一头走去。
“别看了。”萧婆婆说。
裴玄策转过身。
萧婆婆提着灯笼往里走,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你惹了什么人?”
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萧婆婆哼了一声,继续往里走。
那天夜里,裴玄策没睡着。
他躺在条凳上,望着黑漆漆的房梁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那些人是谁派来的?太后?还是别人?他们怎么找到江陵的?是追着他的踪迹来的,还是有人在江陵等着他?
他想到了码头上的那个老头子。
那个老头子的眼神,那句“追不上的”,那个意味深长的笑。
他知道什么?
裴玄策翻身坐起来。
不行,他不能留在萧家。那些人如果搜不到他,还会再来。萧婆婆一个老人家,不能被他连累。
他得走。
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,把棉袍穿好,走到门口,刚要开门——
“半夜三更,去哪儿?”
裴玄策吓了一跳,转过身。
萧婆婆站在里屋门口,手里端着盏油灯,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,看不出表情。
“我……”裴玄策张了张嘴,“我得走。”
“走?走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能留在这儿,那些人还会来。”
萧婆婆没说话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说:“城东榆树巷,有家梁记米铺。”
裴玄策一愣。
“去那儿。”萧婆婆说,“就说萧老婆子让你去的。”
裴玄策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萧婆婆走过来,把油灯塞进他手里,又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板,也塞给他。
“走吧。”
“婆婆——”
“走。”萧婆婆推了他一把,“别回来了。”
裴玄策攥着那几个铜板,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的老人。她的脸在油灯光里显得那么苍老,眼睛却亮着,亮得像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他忽然跪下来,给她磕了一个头。
萧婆婆没躲,也没扶,就那么站着,受了他这个头。
“走吧。”她只说。
裴玄策站起来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城东榆树巷不难找。
裴玄策问了三个人,走了一个时辰,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找到了那扇门。
门是木头的,漆成黑色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:梁记米铺。
他抬起手,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