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冬至挠头:“我不是说了吗,梁叔让我……”
“我是问你。”裴玄策打断他,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梁冬至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挠了半天头,最后憋出一句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裴玄策没说话,就看着他。
梁冬至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低下头,嘟囔着说: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你挺可怜的。一个人在码头上站着,穿得破破烂烂的,东西丢了也不知道追,就那么站着,站了好久。我看着,就觉得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裴玄策低下头,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。
“梁冬至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我叫裴玄策。”
梁冬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裴玄策?这名字好,比我们这儿的人名字都好听。”
裴玄策没说话。
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听。
这个名字意味着皇孙,意味着太孙,意味着钦犯,意味着死亡。
可此刻从这个圆脸少年嘴里说出来,却好像只是一个人名,普普通通的人名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,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,拎起包袱,“回铺子。”
梁冬至跟着站起来,高兴地跟在他后面,走了两步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小环让我问你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她说,你是不是杀了人?”梁冬至一脸认真,“不然干嘛被追得满街跑?”
裴玄策脚步顿了顿。
他回过头,看着梁冬至。
“我没有杀人。”他说,“但有人死了。”
梁冬至眨眨眼:“谁死了?”
裴玄策没回答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梁冬至还在追问:“哎,你别走那么快啊——到底谁死了——是你亲戚吗——还是你仇人——”
风从荒地上吹过来,把他的声音吹散在枯草里。
裴玄策走在前面,没有回头。
是谁死了?
韩婴死了。
太子死了。
苏怀不知道死没死。
还有很多人,他没见过的人,不知道的人,都会死。
因为他还活着。
他攥紧袖子里那块玉牌,快步往前走。
回到梁家米铺时,天已经快晌午了。
梁叔坐在铺子门口,袖着手晒太阳,看见他们回来,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
小环从里面探出头来,看见裴玄策,撇了撇嘴:“哟,钦犯回来了?”
裴玄策没理她,跟着梁冬至往里走。
小环在后面嘀咕:“架子还挺大……”
梁叔慢悠悠地开口:“小环,烧壶热水,让客人洗把脸。”
“凭什么呀——”小环不乐意。
“就凭他以后要住在咱们这儿。”
小环愣住了。
裴玄策也愣住了,回过头看着梁叔。
梁叔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,袖着手,眯着眼,晒着太阳。
“怎么?”他说,“不愿意住?”
裴玄策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梁冬至在旁边使劲点头:“愿意愿意,他愿意!”
小环翻了个白眼,嘟囔着往灶房走:“行行行,你们都是好人,就我是丫鬟,我烧水去……”
裴玄策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老头子。
老头子没看他,只管晒太阳。
“梁叔。”裴玄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梁叔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
“因为你活着。”他说,“先帝让你活着,你就得活着。”
裴玄策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
从逃出京城到现在,他一直在跑,在躲,在害怕。他没时间想别的,也不敢想别的。
可现在,在这个破旧的米铺里,在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头子面前,他忽然觉得——
也许他还能活着。
也许他还能活下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冲着梁叔,弯下腰,深深鞠了一躬。
梁叔没躲,受了他这一礼。
然后他摆摆手,说:“进去吧。别在门口站着,招眼。”
裴玄策点点头,跟着梁冬至往里走。
走到院子里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梁冬至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梁冬至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不客气!”他说,“咱们以后就是兄弟了!”
裴玄策看着那张笑脸,没有说话。
兄弟。
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。
可此刻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,却好像也没那么陌生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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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完
下章预告:裴玄策在梁家米铺安顿下来,开始学着帮工。与此同时,顾长钧的密信辗转送到江陵:苏怀被囚,禁军大清洗,京城局势动荡。裴玄策面临抉择:是安心躲在江陵,还是开始反击?梁叔看出了他的心思,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先帝让你活着,不是让你躲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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