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婴没有说话。
“可现在东宫起火,”裴玄策指了指那道紧闭的门,“你不进去救火,守在门口做什么?”
韩婴抬起头来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道刀疤像是活过来一样,扭曲着爬在眉梢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臣问你一句,你如实回答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殿下今夜,可曾去过东宫?”
裴玄策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眼睛里没有敌意,也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这个答案对他很重要。
裴玄策忽然明白了。
韩婴守在这里,不是防外人进去。
是防里面的人出来。
或者说——是等人。
等的人,就是他。
“韩将军,”裴玄策慢慢说,“你问我今夜可曾去过东宫,怎么不问我昨夜去过没有?前夜去过没有?”
韩婴没有回答。
“你只问今夜。”裴玄策说,“因为你知道,今夜有人会来。你等的就是这个人。”
韩婴的手握紧了刀柄。
“殿下请回。”
裴玄策看着他,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韩婴看见了。他眉梢的刀疤又动了一下。
裴玄策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二十步,他停住了。
前方夹道的尽头,火光照亮了半面宫墙。墙下站着一个人,玄色袍服,负手而立,身形瘦削,像一道剪影贴在墙上。
裴玄策慢慢走过去。
走近了,他看清了那人的脸。
五十来岁,面容清瘦,两鬓斑白,一双眼睛幽深如井,看不出喜怒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,苏怀。
三朝元老,服侍过三位天子。先帝在时,他是先帝最信任的人;当今圣上登基后,他还是那个最信任的人。权倾朝野,连内阁首辅见了他都要行礼。
此刻他站在墙下,静静地看着裴玄策。
“殿下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老奴等你很久了。”
裴玄策停在他面前三步远。
“苏公公怎么在这里?”
“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苏怀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,最后落在他空荡荡的腰间。
“殿下的玉佩呢?”
裴玄策没有说话。
苏怀点了点头,像是明白了什么。
“殿下是个聪明人。”他说,“比老奴想的还要聪明。”
东边的火越烧越旺。
苏怀转过身,望着那片火光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三年前先帝驾崩那夜,也是老奴守着的。”他说,“先帝临终前,拉着老奴的手,说了一句话。”
裴玄策静静地听着。
“先帝说,‘老大不像我,老二也不像我,只有老三像。可老三命不好。’”
苏怀转过头来,看着裴玄策。
“殿下知道先帝说的是谁吗?”
裴玄策当然知道。
先帝有三子。长子裴元熙,当今圣上,庸懦平庸。次子裴元灏,东宫太子,暴戾猜忌。三子裴元宪——他自己的父亲,先帝第三子,十年前蒙冤流放,死在途中。
他是裴元宪的独子。
先帝说的“老三”,就是他父亲。
“老奴守了一辈子宫门,”苏怀说,“见过太多人,太多事。有的不该死的人死了,有的不该活的人活着。”
他看着裴玄策,目光幽深如井。
“殿下,你觉得自己是该死的,还是该活的?”
裴玄策没有回答。
苏怀等了一会儿,等不到答案,也不失望。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,双手捧着,递到裴玄策面前。
是一块玉牌。
通体漆黑,只有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字:
“出”。
“殿下拿着这个,从玄武门出去。”苏怀说,“今夜的事,跟殿下没有关系。”
裴玄策低头看着那块玉牌。
玄武门是宫城北门,常年不开。只有天子亲征时才开启,或者——天子驾崩,灵柩出宫。
苏怀手里有开启玄武门的令牌。
“苏公公,”裴玄策抬起头,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苏怀笑了笑。
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有几分苍凉。
“老奴不帮谁。”他说,“老奴只是替先帝还一个愿。”
他把玉牌塞进裴玄策手里。
那玉牌冰凉,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。
“殿下快走吧。”苏怀说,“再晚就来不及了。”
裴玄策握紧那块玉牌,看着苏怀。
火光在他身后跳动,瘦削的身影投在地上,拖得很长。
“苏公公,”他说,“你怎么办?”
苏怀摇了摇头。
“老奴老了,走不动了。”他说,“守了一辈子宫门,临了临了,也该守一回。”
他转过身,不再看裴玄策,往承乾门的方向走去。
裴玄策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消失在火光里。
东边的天烧得越来越红。
他攥紧手里的玉牌,转身往北走。
走到玄武门时,天快亮了。
火势已经蔓延开来。东边的火终于烧穿了承乾门,往西边涌过来。身后的宫城半边通红,喊声、哭声、脚步声混成一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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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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