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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长信宫的火(1 / 2)

建元三年,霜降。

裴玄策是被呛醒的。

不是烟,是风——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,像是什么东西烧着了。

他睁开眼睛。

窗纸上映着暗红色的光,一跳一跳的,不像烛火,倒像……

他翻身坐起,赤脚踩在地上。

凉意从脚底蹿上来,激得他打了个寒噤。但他顾不上这些,三步走到窗前,推开窗扇——

半边天都是红的。

长信宫西北角,储秀宫的方向,火光冲天而起,烧穿了夜幕,把半个宫城都映成了血色。隔着这么远,他仿佛都能听见木头爆裂的声响,听见宫人们的尖叫,听见什么沉重的东西轰然倒塌。

可那不是储秀宫。

裴玄策盯着那片火光,瞳孔微微收缩。

储秀宫在长信宫东南。那是嫔妃住的地方,离他至少隔着两道宫墙。就算是储秀宫烧光了,火光也照不到他的窗棂上来。

他转头往东看。

东边,承乾门的方向。

那里也亮着。

不是火光,是人光——无数火把连成一片,把承乾门前的夹道照得如同白昼。火把在移动,像一条发光的蛇,蜿蜒着往东宫的方向游去。

东宫。

裴玄策攥紧窗棂,指节发白。

“殿下!”

门被撞开,贴身内监陈安跌进来。他脸上带着烟熏的黑印,袍子下摆烧去半截,帽子歪到一边,整个人狼狈得像从火堆里爬出来。

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陈安扑过来拽他袖子,“西配殿烧起来了,殿下快走——”

裴玄策没动。

他站在窗前,看着陈安。

陈安被他看得一愣,手上的力道松了松,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,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

窗外那片天,红的不是西边。

是东边。

“殿、殿下……”陈安的声音发抖,“那是……”

裴玄策没说话。

他低下头,开始穿衣裳。

外袍是藏青色的,他母妃生前喜欢的颜色。母妃说这个颜色压得住,穿在身上人显得稳当。他七岁那年母妃病故,这颜色他就再没换过。

系腰带的时候,他手指顿了顿。

腰带上挂着块玉佩,羊脂白玉,雕着五爪蟠龙,是先帝临终前亲手系在他腰上的。

三年前的事了。

先帝驾崩那天也是霜降。那天宫里也起了火——不是真的火,是人心里的火。太后、内阁、禁军,所有人的眼睛都烧着,烧得比今夜的天还红。

先帝躺在病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握着他的手,眼睛却还亮着。

“像,”先帝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真像。”

像谁?

他没问。先帝也没说。

那天夜里,先帝驾崩。

第二天一早,太后懿旨传出:国赖长君,立先帝长子裴元熙为帝。

先帝的遗诏——那道立他为太孙的遗诏——从此再没人提起。他被封为忠武郡王,移居长信宫,一住三年。

裴玄策解下玉佩,放在桌上。

“殿下!”陈安扑通一声跪下,眼眶发红,“殿下这是做什么——”

裴玄策低头看他。

陈安是从潜邸带进宫的。那时候他才九岁,父王死在流放途中,母妃已经没了,他一个人被接进宫里,谁也不认识,谁也不理他。是陈安蹲在他面前,递给他一块桂花糕,说:“殿下,吃点东西。”

跟了八年了。

“陈安,”裴玄策说,“你拿着这块玉佩,从东华门出去。有人接你。”

陈安拼命摇头:“殿下,您跟奴婢一起走——”

“我让你走。”

陈安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,浑身发抖。

他不敢走。

不是怕死,是不敢把主子一个人扔下。

裴玄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八年的内监,忽然弯下腰,把他扶起来。

“陈安,”他声音很轻,“你跟我八年,我有没有亏待过你?”

陈安摇头,眼泪砸在地上。

“那就听我一次。”

裴玄策放开他,推开门。

冷风灌进来,带着更浓的焦糊味。院子里站着一群宫人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都望着东边的火光交头接耳,没人注意到正殿的门开了,没人注意到那个穿着藏青色袍子的少年正从他们身边走过。

裴玄策穿过院子,出了长信宫大门,沿着夹道往东走。

东边的天烧得越来越红。

沿途的宫人越来越多,都是往南跑的。没人往东。东边是火场,是危险,是死亡。只有他一个人,逆着人流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走到承乾门时,他停住了。

门前站着一队禁军。

黑甲,长刀,整整齐齐列成两排,像一堵铁铸的墙。为首那人四十来岁,国字脸,左眉梢有一道旧刀疤,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。

禁军副统领,韩婴。

三年前先帝驾崩那夜,韩婴跪在灵前哭得背过气去,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,满朝文武都动容。

此刻他站在承乾门前,腰间长刀已然出鞘,刀尖朝下,在火光中闪着寒光。

“殿下。”韩婴抱拳行礼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裴玄策站在三步外,看着他。

“韩将军在这里做什么?”

“奉旨巡夜。”

“巡夜巡到承乾门来了?”

韩婴没有回答。

裴玄策越过他,望向承乾门内。

承乾门内是东宫的范围。东宫——太子的居所。他那位伯父,当今圣上的嫡长子,裴元灏,就住在里面。

此刻那道朱红的大门紧闭着,门缝里透出隐隐的火光,却听不见人声。

太安静了。

东宫三百内官,六百禁卫,一千东宫卫率。就算是起了火,也不该这么安静。就算是全去救火了,也该有喊声,有脚步声,有泼水声,有东西倒塌声。

可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火在烧,无声地烧。

裴玄策收回目光,看着韩婴。

“殿下请回。”韩婴说。

裴玄策没动。

他忽然问:“韩将军,三年前先帝驾崩那夜,你哭得很伤心?”

韩婴的刀鞘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臣失态了。”

“不是失态。”裴玄策说,“你是真的伤心。先帝对你有知遇之恩,你伤心,应该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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