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手去拿。
手指碰到骨头的瞬间,整个世界变了。
他站在一条街上。很窄的街,两边是低矮的平房,墙上刷着标语,红漆的,已经褪色了。地上是石板路,石板的缝隙里长着草,黄黄的,蔫蔫的。空气是凉的,有炊烟的味道,有人在烧柴火。
他认识这条街。这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。长沙的老街,在火车站的北边,拆迁之前他在这里住了八年。街口有一个卖糖油粑粑的老头,推着一辆三轮车,车上架着一口锅,锅里的油滋滋地响。
他往前走。街口的那个位置是空的,没有三轮车,没有老头。但地上有车轱辘印,新的,刚压过去的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第三间门面是他家的。门是木头的,红漆已经掉了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。门是关着的,但窗户开着,窗帘在风里飘。窗帘是碎花的,粉红色的,他记得这个窗帘——是妈妈选的。她在百货公司挑了一个下午,最后选了这块,说粉红色喜庆。
他站在窗户前面,往里看。
屋里有一个女人。她站在灶台前面,背对着窗户,正在炒菜。锅里的油在响,菜在翻,铲子碰着锅沿,叮叮当当地响。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,老式的那种,扣子是塑料的。她的头发是黑的,扎着一条马尾辫,和树冠上那个女人一模一样。
她转过身来。
她的脸很白,不是那种病态的白,是那种没有血色的、像是蜡像的白。她的眼睛是暗红色的,和老痒他妈一模一样。但她的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。
林策听不清。他把耳朵凑近窗户。
“小策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“你回来了。”
林策的手在抖。他知道她是假的。树把他脑子里的东西掏出来了,摆在他面前。他知道。但他还是想进去。想推开那扇门,走进去,坐在那张小桌子前面,吃她做的饭。想听她说话,听她骂他作业没写完就看电视,听他爸回来的时候她喊一声“老林,吃饭了”。
他站在窗户前面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他走过那条街,走过那些平房,走过街口那个空着的三轮车位置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回头会看到什么——她会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,眼睛里那种光,和树冠上那个女人一模一样。
他走回到那棵树前面。树还是那棵树,青铜的,很大,通到天上。他站在树根的位置,抬头看着树顶。那块骨头还在上面发光,暗红色的,一明一灭的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块从长白山带出来的骨头。骨头是凉的,不跳了,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——和树顶上那块骨头一样的节奏。
他需要树顶上那块骨头。凤凰的血。有了它,他的凤凰之力就能长回来。能长得比之前更强。能去南海,关那扇门。能去昆仑,把父亲换回来。
但他不能拿。拿了,树就死了。树死了,门就全松了。长白山那扇门会重新开,南海那扇门也会开。他关一扇,开两扇。白关了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骨头,放在手心里。骨头在他手心里微微地颤,像是在问他:拿不拿?
他把骨头攥紧,转身往下爬。
胡八一在第二个平台等着他,嘴里叼着一根烟,没点。看到林策下来,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。“没拿?”
“没拿。”
胡八一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为什么。他把烟塞回口袋里,拍了拍林策的肩膀。“走吧。”
他们往下爬。凹槽是凉的,不烫了。林策的手指头塞进去,那些烫出来的泡被磨破了,血顺着青铜往下淌,在暗红色的光里是黑的。
张起灵在第一个平台等着他们。他站在平台的边缘,背对着他们,面朝下面的树冠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,看了一眼林策空着的手,没有说话。
他们继续往下爬。
树冠的地面在下面,越来越近。王胖子站在地上,仰着头往上看,脸还是白的。杨雪莉坐在旁边,手里攥着急救包。吴邪蹲在老痒旁边,老痒不抖了,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林策从凹槽上跳下来,脚踩在青铜地面上,震得膝盖疼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块骨头。骨头还是凉的,不跳了,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“没拿?”吴邪问。
“没拿。”
吴邪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老痒睁开眼睛,看着林策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肿的,但瞳孔是正常的,黑色的。“你没拿。”他的声音很哑,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,“你不想要?”
“想要。但不能拿。”林策蹲下来,看着他,“拿了,树就死了。树死了,门就开了。我关一扇,开两扇。不值。”
老痒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,不是高兴,不是疯,是一种放下了什么的笑。“你比我强。”他说,“我要是能这么想,我妈就不会站在那上面了。”
林策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转身看着这棵青铜树。树干在暗红色的光里是黑的,黑得发亮。树冠在头顶上,那团暗红色的光还在,一明一灭的,像一颗心脏在跳。
他会回来的。等他办完南海的事,办完昆仑的事,他会回来拿这块骨头。但不是现在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老痒走在最后面,走得很慢,一步三回头。每一次回头,他看的不是树——是树冠最顶上那团暗红色的光。
那团光还在跳。一明一灭的,一明一灭的。
像一个母亲在看着自己的孩子走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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