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比看起来的要难爬。
没有路。脚底下全是碎石,大的像拳头,小的像米粒,踩上去就滑,一步三滑。林策爬了不到半个小时,膝盖就磕了两回,手心也划了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,和石头上的灰混在一起,黑乎乎的。他攥了攥拳头,血从指缝里挤出来,滴在石头上,滋滋地响——石头是烫的,被太阳晒了一天,烫得能煎鸡蛋。
张起灵走在最前面。他的脚踩在碎石上,不打滑,像是长在了上面。他走得不快,但很稳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胡八一跟在林策后面,一只手攥着工兵铲,另一只手时不时拽一把王胖子。王胖子的脸已经不是白了,是紫的,嘴唇发青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。
“还有多远?”他在后面喊。
张起灵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看的不是王胖子,是山顶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挂在山顶上,像一个大火球,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山顶的石头是黑的,被太阳一照,边缘镀了一层金,亮得晃眼。“天黑之前能到。”
“到了之后呢?”
“找地方扎营。明天翻过去。”
王胖子没有再问。他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往上爬,嘴里嘟囔着什么,声音太低,听不清。林策听到他在数数。一,二,三,四,五。数到一百,停下来喘几口气,然后从头开始数。一,二,三,四,五。
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风大了。不是那种迎面吹来的风,是从下面往上吹的,从山谷里灌上来,呼呼的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风里有什么东西——不是沙子,是更细的东西,像是灰尘,又像是粉末。它打在脸上,不疼,但痒,痒得钻心。林策用手抹了一把脸,手心里全是灰白色的粉末。
“这什么玩意儿?”胡八一也抹了一把脸,把粉末在手指间捻了捻。
张起灵蹲下来,捡了一块石头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。石头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粉末,灰白色的,和风里的一模一样。“骨灰。”
“骨灰?”王胖子的声音高了半个调,“谁的骨灰?”
“不知道。死了很久了。风化了。”
王胖子不说话了。他把嘴闭上了,闭得紧紧的,连呼吸都用鼻子。
他们继续往上爬。风越来越大,粉末越来越多,打在脸上像是有人在撒面粉。空气里有一股怪味,不是臭,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——像是烧骨头的气味,又像是老房子里那种放了很久的纸箱子的味道。林策把领子竖起来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眼睛。眼睛也被迷了,粉末钻进睫毛里,扎得慌。
爬了大概两个小时,天快黑了。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,只剩天边一抹红,像是被人用刷子刷上去的。山是黑的,石头是黑的,路也是黑的。张起灵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,拧亮了,光柱切进黑暗里,照出一片碎石和杂草。
“到了。”他停下来了。
前面是一块平地,不大,十几平方米,像是一个被削平了的山头。地上全是碎石,但比下面的平整多了,能扎营。平地的边上有一堆石头,垒成一个半圆形,像是被人故意搭的。石头上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,不是粉末,是烟熏的痕迹——有人在这里生过火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胡八一蹲在那堆石头前面,用手摸了摸烟熏的痕迹。黑色的,一蹭就掉,手指头上沾了一层灰。“不太旧。最多一两年。”
“是你爸。”张起灵站在平地边缘,看着山下。山下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到,但他看得很认真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林策走到那堆石头前面,蹲下来。石头是凉的,但凉得不自然——不是被风吹凉的,是凉了很久了,凉透了。他用手扒了扒石头堆,在底下找到了一个东西。一个铁皮罐头盒,已经锈穿了,底上还有几个洞。罐头上贴着一张纸,纸烂了,只剩一小角,上面有几个字,看不清了。他把罐头盒翻过来,背面也有字,是用什么尖东西刻上去的,歪歪扭扭的:
“小策,爸在这儿等你。”
林策攥着那个罐头盒,攥了很久。铁皮锈得太厉害了,一用力就瘪了,边缘的锈末子往下掉,掉在他的裤子上,黑乎乎的。
“你爸走的是这条路。”张起灵走到他旁边,蹲下来,从他手里拿过罐头盒,看了一眼,放回石头堆里。“他在这儿等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翻的山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烟熏的痕迹只有一夜的。火不大,烧的是干草和牛粪。这边没有牛粪,是他从下面带上来的。带的不多,只够烧一夜。”张起灵站起来,看着山顶,“他一个人,没有带装备。就一个背包,一壶水,几块干粮。”
林策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平地边缘,看着山下。山下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到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山谷里有一条路,弯弯曲曲的,通到昆仑。他爸十二年前就是走这条路,一个人,一个背包,一壶水,几块干粮。他在这儿等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翻的山。
那天晚上,他们在那块平地上扎了营。胡八一用那堆石头垒了个灶,从山下捡了些干草和枯枝,点着了火。火不大,但够用了,烧水,泡面,烤馒头。王胖子吃了两碗面,三个馒头,脸色好多了,从紫变红,从红变黄。
“明天翻过去就到了?”他一边吃一边问。
“翻过去就到了。”张起灵坐在火堆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面,没吃。
“到了之后呢?怎么找那个门?”
张起灵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火,火苗在他眼睛里跳,一跳一跳的,像是在数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