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策把骨头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放在手心里。骨头是热的，不是烫，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渗的、温热的、和体温一样的热。它在跳，很慢，一下一下的。和心跳同步。和远处的什么东西同步。昆仑的门。他爸在门后面。也在跳。也在等。
他把骨头攥紧，塞回口袋。
那天夜里，林策又没睡着。他躺在睡袋里，听着外面的声音。风从山谷里灌上来，呼呼的，像是有人在哭。远处有石头滚落的声音，咕噜咕噜的，滚了一会儿，停了。然后又有什么东西在叫——不是狼，不是鸟，是一种很低沉的、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。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，三声，停了。过了很久，又三声。和在山口里听到的一模一样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睡袋里。睡袋里有股霉味，还有王胖子吃剩下的方便面调料味。他闭上眼睛，想睡，睡不着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罐头盒。铁皮的，锈穿了，底上有几个洞。他爸在那个罐头盒上刻了字：小策，爸在这儿等你。
等了十二年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头顶的天。天是黑的，没有月亮，但星星很多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被人撒了一把沙子。有一颗星星很亮，不闪，定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。那颗星星也在看他。他闭上眼睛，这次睡着了。
天没亮，张起灵就把他们叫醒了。天还是黑的，星星还在，那颗最亮的也在。风停了，山谷里静得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。张起灵已经把火生起来了，锅里的水在冒泡，咕嘟咕嘟的，声音在山谷里回荡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。
“吃了走。”他说。
他们吃了早饭。面泡好了，一人一碗。王胖子吃了两碗，把汤也喝了，抹了抹嘴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。“走吧。早翻过去早完事。”
他们往上爬。天慢慢亮了，从黑变成深蓝，从深蓝变成浅蓝，从浅蓝变成灰白。太阳还没出来，但东边的天已经红了，红得很淡，像是被人用水彩笔轻轻扫了一下。石头是黑的，被晨光一照，边缘镀了一层金，亮得晃眼。
爬了大概一个小时，到了山顶。
山顶是一道窄窄的梁，只有几米宽，两边都是悬崖。站在梁上往下看，能看到两边山谷里的云，白茫茫的，像是海。风很大，从西边吹过来，吹得人站不稳。张起灵走在最前面，走到梁的中间，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林策走到他旁边，往下看。梁的那一边是山谷，很深的谷，谷底是黑的，看不到底。山谷对面是山，很大的山，一座连一座，望不到头。山的颜色是黑的，黑得发亮，像是被火烧过。山的最高处，有一团云，不动的，像是盖了一顶帽子。云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光——不是太阳的光，是暗红色的，一明一灭的。
昆仑的门。
林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团光，看了很久。风从山谷里灌上来，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了摸那块骨头。骨头是烫的，跳得很快，像是要从他手心里蹦出去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等一下。”胡八一叫住了他。
林策回头。
胡八一站在梁上，从口袋里掏出烟，叼了一根，点了。烟在风里烧得很快，一眨眼就烧了一半。他吸了一口，吐出来，烟雾被风吹散了。“你爸在里面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进去了，怎么找他？”
“骨头带路。”
“找到了呢？”
“把门关上。”
“关上了呢？”
林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关上了，他就出来了。”
胡八一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烟烧到了滤嘴，烫了一下他的手指头，他“嘶”了一声，把烟头扔了。烟头掉在石头上，弹了一下，滚到悬崖下面去了。“去吧。”他说，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林策转身，往山下走。路很陡，脚踩在碎石上，往下滑，得弯着腰，用手扒着石头。他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走了一段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胡八一还站在梁上，嘴里叼着烟，手搭在额头上，遮着太阳。王胖子站在他旁边，仰着脸看着他。杨雪莉站在后面，手攥着急救包的带子。吴邪站在最边上，怀里抱着那本笔记本。张起灵不在梁上。他跟在林策后面，不远不近，大概十几步的距离。
林策转过头，继续往下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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