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二。
黑风岭带回来的寒气还没从骨头缝里散尽，六扇门值房里，李锐、谢云澜、陆明远围在炭盆边，盆沿上烘着几个冻硬的炊饼，焦香混着炭火气，倒把满屋的肃杀冲淡了几分。
“那册子……”谢云澜翻着从灶坑里扒拉出来的账本，指尖停在“腊月二十五，甲子日，三处齐动”那行字上，“清风渡、漕帮、‘癸’字印——这些线索搅在一处，你怎么看？”
李锐正掰着炊饼，闻言往嘴里塞了块，含糊道：“像一锅杂烩汤。看似什么都有，反而不知主料是啥。”他咽下饼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，“那七个漕帮汉子说死就死，这般干脆，倒让我想起一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刘德海。”李锐端起粗瓷碗喝了口热茶，“同样的剧毒，同样的决绝。若说是巧合，我是不信的。”
陆明远插嘴道：“可刘德海是冯府管家，与漕帮八竿子打不着……”
“打不着？”李锐笑了，“陆捕头，你可知上月汴河码头走了多少船？二十船‘糯米’运往郑州，押船的正是漕帮王老大。而黑风岭那本册子上记的，冬月十五，漕帮‘王’接了一批货，从汴河码头运至黑风岭后山——你猜那二十船里，有没有夹带私货？”
值房里静了静。炭火噼啪炸开几点火星。
谢云澜沉声道：“若真如此，他们运的绝非寻常货物。黑风岭山洞里烧毁的神臂弓、万岁山北麓扎营的王弼大军、还有这‘三处齐动’……”他抬眼看向李锐，“你觉得会怎么动？”
李锐还没答话，门外忽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。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冲进来，帽子上堆着雪，说话都带了颤音：“大、大人！出事了！”
“慌什么？”陆明远喝道，“慢慢说！”
“武库……武库偏库走水了！”
话音未落，又有一个皇城司番子踏雪闯进，单膝跪地：“指挥使！京西大营探子急报——营中号角连响三遍，骑兵已列队出营！”
几乎是同时，值房窗棂被什么东西砸中，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平安窜出去查看，片刻后捧回个拳头大的雪球——雪球里裹着半块虎符，铜色在烛光下幽幽发亮。
“门外没人，就这玩意儿砸在窗上。”平安抹了把脸上的雪沫子。
三桩事挤在一刻传来，值房里空气都凝住了。
谢云澜抓起那半块符，与从慈云观得来的那半块一拼——严丝合缝，正是“御林军”那半。他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，银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：“好手段。武库火起牵制开封府，京西营异动逼皇城司出兵，这虎符……是生怕咱们不知道他们要作乱。”
陆明远急道：“我这就带人去武库！”
“慢。”谢云澜抬手止住他，转向李锐，“你怎么看？”
李锐正捏着那拼好的假虎符对着烛火细瞧，闻言头也不抬：“陆捕头且安心，武库那把火烧不大。”
“你怎知道？”
“腊月天，屋瓦上积着半尺雪，库里存的又多是铁器皮甲——这等天气能烧起来，除非泼了油。”李锐将虎符搁在案上，拍了拍手上的铜锈，“既泼了油，便是存心纵火。可若真想烧毁武库，该选库房最密集处，怎会只烧三间堆放旧物的偏库？”
他起身踱到窗边，推开条缝。风雪呼的灌进来，吹得案上纸页哗啦作响。
“你们听，救火的锣声只响在西南角——那正是堆放陈年旧械的库区。真要乱京城防务，该烧甲胄库、弓弩库，烧那些旧枪杆作甚？”李锐关窗回头，眼里闪着光，“这火是幌子，为的是把武库守军、开封府衙役都引过去，好看清武库的布防虚实。”
谢云澜颔首：“京西营呢？王弼已扎营万岁山，此刻营中号角又起……”
“那是做给咱们看的。”李锐走回炭盆边，伸手烘着，“王弼若真要反，手握五千精兵，何须回营？直接扑向汴京便是。如今大张旗鼓列队出营，倒像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倒像是生怕咱们不知道他要动。”
陆明远听得糊涂：“这也不对，那也不对，他们究竟想作甚？”
“疲兵。”李锐吐出两个字，“今夜风雪交加，武库火起要救，京西营异动要防，这假虎符还要查——皇城司、六扇门、开封府、枢密院，哪个能安睡？这般折腾一夜，天明还要全城大索。等真到了腊月二十五，咱们早就人困马乏了。”
谢云澜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那便依他们的意。”他起身抓过披风，“陆捕头，你带五十人往武库，声势要大，沿途多设岗哨。钱虞候！”
门外应声进来个精壮汉子。
“点二百皇城司精锐，即刻开赴京西大营，在营外三里扎寨——记住，多竖旗帜，多生篝火，做出重兵围营之势。”
“得令！”
“孙都头！”
又一将校进门。
“你领一百骑，分作十队，连夜出城往各方向探查，遇可疑人马一概扣下。记住，每队间隔不得少于五里，务要闹出动静。”
一道道军令掷地有声。值房里人影穿梭，甲叶铿锵，转眼便安排妥当。
众人领命而去后，谢云澜才看向李锐：“明面上的戏唱足了，暗地里呢？”
李锐笑了：“谢指挥知我。”他从怀中摸出那本从黑风岭带回来的册子，翻到末页，“‘三处齐动’——武库算一处，京西营算一处，那第三处在哪儿？”
他指尖点着简图上标注的“慈云观”三字。
“老道拼死送来假符，慈云观又现虎符，这道观怕是脱不了干系。”李锐合上册子，“但今夜他们闹出这般阵仗，必料定咱们会盯死这三处。真正的杀招，恐怕在别处。”
“何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