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五，一大早，李锐揣着从枢密院拓下的锁孔印模，踏着还没化净的积雪，往城西锁匠铺子扎堆的“钥巷”去了。
这巷子名副其实，从头到尾十七八家铺面，十家有九家是做锁配钥的营生。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清早响到天黑，空气里满是铁锈和桐油的味道。
巷口第二家，黑底金字的招牌“张氏锁艺”已经有些年头了，漆皮斑驳，但字迹仍透着股傲气——这妙手张的手艺，汴京城里是独一份。
平安跟在后面，搓着手哈白气：“二爷，这妙手张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死了的妙手张做不了锁，”李锐推门进店，铜铃铛叮当一响，“但活着的徒弟，或许知道些什么。”
铺子里有些暗，柜台后头坐着个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穿着半旧青衫，正埋头磨一把铜钥匙。听见动静抬起头，瘦长脸上带着倦色，眼泡有些肿，似是没睡好。
“客官配钥匙？”年轻人起身。
李锐打量铺子：墙上挂着各式锁具，从最简单的门闩锁到复杂的机关匣，少说也有百十种。柜台玻璃匣里还摆着几件精巧玩意儿，九连环、孔明锁、七宝盒，皆是费工夫的手艺活。
“小哥是张师傅的徒弟？”
年轻人神色一黯：“正是。家师……前日过世了。”
“节哀。”李锐从怀中摸出皇城司的腰牌，“六扇门查案，有些事想请教。”
年轻人一见腰牌，脸色白了白，忙道：“官爷里面请。”
后头是间工坊，炉火已熄，铁砧上还放着未完成的锁芯。墙上挂着的工具琳琅满目，李锐粗粗一扫，便瞧见好几样专开特制锁的钩针、探片。
“小哥怎么称呼？”
“小的姓赵，行三，师父赐名‘巧手’。”赵三垂手站着，有些局促。
李锐在长凳上坐下，取出那枚锁孔印模：“这锁，认得么？”
赵三接过，就着窗光细看，眉头渐渐皱起：“这是……枢密院武库的九转连环锁？”
“好眼力。”李锐挑眉，“张师傅生前，可曾做过这种锁的钥匙？”
赵三手一抖，印模险些掉在地上。他稳住心神，低声道：“官爷，家师临终前……确有交代。”
“哦？交代什么？”
“说……若有官家人来问锁的事，便把这个交给他们。”赵三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，层层打开，里头是半截铜钥匙——齿纹极复杂，正是九转连环锁的样式！
李锐接过细看。钥匙断口整齐，像是被钳子生生夹断的。
“张师傅还说什么？”
赵三回忆道：“师父说，半月前，有人夜里来店，蒙着面，出百两黄金，要他照样子打一把这样的钥匙。师父起初不肯，说这是官制锁钥，私造是死罪。可那人……”
“那人怎样？”
“那人亮出一块玉佩。”赵三声音发颤，“是青玉雕的三足鸟，鸟首昂扬。师父一见那玉佩，脸色就变了，说‘这活儿我接’。”
三足鸟！又是它！
李锐与平安对视一眼，追问：“那人还有什么特征？”
“他一直蒙着脸，说话也压低嗓子。但递玉佩时，左手袖口滑下半截……”赵三顿了顿，“师父后来跟我说，他瞥见那人左手缺了小指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师父花了三日，做出钥匙。那人来取时，又给了五十两黄金，说‘管好你的嘴’。”赵三眼圈发红，“师父那日起便心神不宁，常夜里惊醒。前日突然说胸口疼，还没等请大夫，就……就去了。”
李锐沉默片刻：“钥匙为何只剩半截？”
“是师父自己夹断的。”赵三道，“做完钥匙那晚，他喝醉了，哭着说‘造孽啊’，拿钳子把钥匙夹成两截，一半交给那人，一半自己留着。说……说日后若有事，这半截钥匙或许能保命。”
可惜，最终没能保住。
李锐收起那半截钥匙：“张师傅可说过，那蒙面客像什么人？口音、举止，有无特别之处？”
赵三努力回忆：“口音……像是河北路那边的官话，但又不全像，偶尔带点辽地腔调。举止嘛……”他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对了！他付黄金时，用的是左手，但写字据时换成了右手——师父说，这人可能是个左撇子，但故意用右手写字，怕留下笔迹特征。”
左撇子、缺左小指、河北口音混辽腔……李锐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。
“还有，”赵三补充，“他腰间佩的刀，刀鞘是牛皮镶银，样式……不像咱们大宋的，倒像是辽国武官的佩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