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六到初九,汴京城断断续续下了四天雪。
头两天是细雪,簌簌地落,积不起多厚。到了初八夜里,风忽然紧了,鹅毛般的雪片子被卷着横飞,打在窗纸上噗噗作响。待到初十清晨,推门一看,好家伙——满世界白茫茫一片,积雪少说也有尺半深,屋檐下挂的冰溜子足有小儿臂粗。
六扇门值房里,炭盆烧得通红。陆明远搓着手在屋里踱步,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咯吱咯吱响,嘴里念叨着:“这雪再下,官道就该封了……”
李锐窝在椅子里,捧着碗姜汤慢慢呷,眼睛盯着墙上地图。从汴京到大名府,五百里官道,平时快马三日可达。可这般大雪,莫说骑马,便是步行也难。
“平安,”他唤了一声,“去马厩问问,咱们那几匹马可能走雪地?”
平安应声去了。不多时回来,苦着脸:“二爷,马夫说了,这般深的雪,马走不了二十里就得陷住。除非……除非有雪橇。”
“雪橇?”陆明远停步,“那是北地才有的玩意儿,汴京哪里寻去?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踩雪的咯吱声。谢云澜一身银甲外罩着黑氅踏进来,肩头、帽盔上积着雪,一进门便带进股寒气。
“探子回来了。”他解下氅衣抖了抖雪,“大名府驻军已连续三日闭营操练,拒见一切使者。河北路转运使派去的劳军队,被挡在营外五里。带队的虞候说……营中日夜传出操练喊杀声,似在演练攻城。”
“攻城?!”陆明远惊道。
“演练而已,未必真攻。”谢云澜走到炭盆边烤手,面色凝重,“但拒见使者、闭营不出,这本就是异常。再加上杨振那条线……”
李锐放下姜汤碗,起身走到地图前:“从汴京到大名府,除官道外,可还有小路?”
“有倒是有。”谢云澜指着地图西侧,“走汜水关,经太行山南麓,有一条商队常走的山道。但眼下大雪封山,怕是更难行。”
李锐盯着那条蜿蜒的山道线,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谢指挥,若此刻调边军北上威慑,需几日?”
“调哪支边军?”
“河北路最近的,是雄州守军,距大名府三百里。”谢云澜掐指算道,“大雪天急行军,至少七日。”
“七日……”李锐摇头,“太慢。等雄州军赶到,腊月十五都过了。”
陆明远急了:“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闹起来吧?若是大名府驻军真反了,河北路门户洞开,辽军趁虚而入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让他们反。”李锐转身,眼中闪着光,“至少,不能让他们在腊月二十五前反。”
谢云澜会意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李锐走回案前,铺开纸笔,“他们闭营操练,是在备战。咱们偏要让他们‘备’不成。”他提笔写下几行字,递给谢云澜。
谢云澜接过一看,眉头渐展:“伪造枢密院急令?”
“不是伪造,是真令。”李锐笑道,“用真虎符签发,命大名府驻军‘即刻开拔赴雁门关协防’。但这份令,要走驿站传递,且故意留出时间让内应报信。”
陆明远听得糊涂:“既是真令,他们若真听令开拔,岂不坏事?”
“他们不会听。”李锐笃定道,“若真欲谋逆,必不肯离巢。届时抗命之罪坐实,咱们便可名正言顺讨伐。”
谢云澜沉吟:“此计可行。但……虎符如今在曹枢密手中,要他签发这调令,怕是要费些周章。”
“不必周章。”李锐从怀中摸出个小锦囊,倒出半块铜符——正是慈云观老道献出的那半块“御林军”真符,“曹枢密那半块‘京西大营’虽是仿品,但这半块是真的。两半相合,调令便有效力。”
“可那一半是仿的……”
“曹枢密不知道啊。”李锐眨眨眼,“他只知自己那半块是真的。咱们拿着这半块去找他,说要签发紧急军令,他验过符身不假,自然照办。”
陆明远听得直咂舌:“苏老弟,你这胆子……也忒大了。”
“不大不行。”李锐收起虎符,“腊月二十五只剩十五天,咱们拖不起。”
正议着,外头又传来踩雪声。一个皇城司番子浑身是雪冲进来,帽子都歪了:“指挥使!城外探子回报——清风渡附近,发现大队车马痕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