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蒙蒙亮,汴京城各处的鸽坊就热闹起来了。
“咕咕——咕咕——”
灰的、白的、花的鸽子扑棱棱从笼里放出,在雪后初晴的天空里打着旋儿,哨音悠长。养鸽人眯眼望着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,手心里攥着把高粱米,等鸽子累了便唤回来喂食。
西城“顺风鸽坊”的掌柜老孙头刚打开门板,就瞧见门口蹲着七八个半大孩子,领头的那个瘦猴似的,眼睛滴溜溜转,正是苏安。
“孙掌柜,早啊!”苏安笑嘻嘻凑上来,从怀里掏出几个热乎乎的肉包子,“给您带的,刚出笼的。”
老孙头接过包子咬了口,含糊道:“小安子,又来打听事儿?上回你说寻那只飞丢的灰背,找着了没?”
“找着了找着了,多亏您指点。”苏安顺势挤进鸽坊,眼睛往笼架上瞟,“今儿个是想问问,咱坊里……可有往北边飞的鸽子?尤其是去大名府那边的。”
老孙头动作一顿,斜眼看他:“你问这个作甚?”
“嗨,不是我。”苏安压低声音,“是六扇门那位苏顾问托我问的。说是有桩要紧的案子,牵扯到信鸽传书……”
一听“六扇门”,老孙头脸色变了变,左右看看,这才小声道:“往大名府的鸽子……有倒是有。城北‘永通’、城南‘快脚’,还有东城‘千里’三家,都养着专飞河北路的健鸽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几日雪大,鸽子多半没放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非要放呢?”
“那得是急信。”老孙头捻着胡子,“大雪天放鸽,十只里能飞到三只就不错了。除非……除非是训熟的老鸽,认路极准。”
苏安记在心里,又塞给老孙头几个铜子儿,这才带着孩子们离开。
出了鸽坊,七八个孩子围上来。领头的叫“铁蛋”,十二三岁,机灵得很:“安哥,咱们怎么查?”
“分三队。”苏安吩咐,“铁蛋带三人去城北,二狗带三人去城南,我带剩下的人去东城。记着,莫要打草惊蛇,只消盯着鸽笼,看谁家今日放鸽。若有人放,记下那人模样、鸽子特征,再派人跟着鸽子飞的方向追一段——追不上也无妨,回来报信就是。”
孩子们领命,呼啦散开。苏安自己往东城“千里鸽坊”去,边走边琢磨:二爷说了,调令昨日发出,若真有内应报信,最迟今日午前必有动静。这大雪天,陆路难行,信鸽是最快的法子。
到得“千里鸽坊”,门面比顺风更大些,院里头立着七八排鸽笼,少说也有五六百只鸽子。掌柜的是个精瘦汉子,姓胡,正指挥伙计清理鸽粪。
苏安蹲在对街茶摊上,要了碗大碗茶,眼睛盯着鸽坊大门。茶摊老板认得他,笑道:“小安子,又来盯梢?”
“刘叔说笑了,我等个人。”苏安含糊过去,眼睛却一眨不眨。
辰时末,鸽坊里陆续来了几个客人,有寄信的,有取信的,都是寻常百姓。苏安正看得眼睛发酸,忽见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鸽坊门口。
车帘一挑,下来个戴斗笠的汉子,三十来岁,穿着半旧棉袍,手里拎着个竹笼。他快步走进鸽坊,与胡掌柜说了几句,便从竹笼里取出一只鸽子——那鸽子体型健硕,灰背白腹,腿上有铜环。
胡掌柜接过鸽子,仔细看了看铜环上的刻字,点点头,引着汉子往后院去。
苏安心中一紧,丢下茶钱,悄没声地绕到鸽坊侧面。后院墙不高,他蹬着墙边柴堆爬上去,探头一看——
后院空地上,那汉子正将一张小纸条卷成细卷,塞进鸽子腿上的竹管里,再用蜡封好。胡掌柜在旁看着,忽然道:“这般大雪,真要放?”
“主家交代,务必今日送到。”汉子声音低沉,“这鸽子训了三年,飞过八回大名府,从没错过。”
胡掌柜不再多说,接过鸽子,往空中一抛。灰鸽振翅而起,在院子上空盘旋两圈,找准方向,朝北飞去。
苏安急忙跳下墙,拔腿就往回跑。他记得二爷交代过:鸽子往北飞,必是去大名府方向。眼下要紧的是截住这只鸽子——或是截住下一只!
一口气跑回六扇门,李锐正和陆明远议事。苏安上气不接下气禀报完,李锐霍然起身:“灰背白腹,腿有铜环——可看清环上刻字?”
“离得远,没看清。但胡掌柜看了后点头,应是熟客。”
李锐略一沉吟:“陆总捕,劳您带人去‘千里鸽坊’,扣下那寄信的汉子。苏安,你随我去追鸽子。”
“追鸽子?”苏安瞪眼,“二爷,鸽子早飞没影了!”
“鸽子认路,走的是固定路线。”李锐抓起狐裘,“从汴京到大名府,鸽子多半沿黄河飞,在封丘、长垣、滑县几处会歇脚。咱们快马加鞭,赶到封丘等着!”
二人带着六名捕快,八骑马冲出汴京东门。雪后官道泥泞,马跑不快,赶到封丘县城时,已是午时末。
封丘是个小县,只有一家鸽栈,开在南门附近。李锐让捕快们散开盯守,自己带着苏安进了鸽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