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十，午时末。
李锐深一脚浅一脚踏进枢密院时，靴筒里已灌满了雪水，每走一步都咕吱作响。
廊下几个书吏正围着炭盆烤火，见他这狼狈模样，想笑又不敢笑，只得憋着。
曹利用在值房里批公文，见李锐进来，搁下笔，眉头先皱了起来：“苏顾问，这般天气……”
“曹枢密，”李锐顾不上客套，从怀中掏出那半块“御林军”虎符，往案上一放，“下官奉谢指挥之命，来请您签发一道紧急调令。”
曹利用拿起虎符细看，确是那半块真符，脸色稍缓：“调何处兵马？往何处去？”
“调大名府驻军，即刻开拔赴雁门关协防。”李锐展开早已拟好的调令文稿，“雁门关守军奏报，关外辽军异动，需增兵固防。大名府驻军距雁门最近，理当驰援。”
曹利用接过文稿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：“苏顾问，这……雁门关自有守军三万，何须千里调兵？况且大名府驻军肩负河北路防务，轻易调动，恐生疏漏。”
“正是要调动。”李锐压低声音，“曹枢密可知，大名府驻军已连续四日闭营操练，拒见一切使者？”
曹利用手一颤，文稿险些脱手：“此话当真？”
“皇城司探子亲眼所见。”李锐凑近些，“河北路转运使、安抚使派去的劳军队伍，皆被挡在营外。营中日夜操练，喊杀震天——曹枢密，您说这是正常防务，还是……另有图谋？”
曹利用脸色变了变，盯着调令文稿，半晌不语。
李锐趁热打铁：“若他们真有异心，这道调令便是试金石。遵令开拔，说明尚存忠义；抗命不动，那便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那便是心中有鬼，咱们也好早作防备。”
“可若他们真遵令开拔，雁门关并无战事，岂不徒劳兵力？”
“徒劳总比生乱强。”李锐正色道，“况且雁门关外辽军确有异动，增兵协防，名正言顺。即便无事，权当演练行军，也不为过。”
曹利用沉思良久，终于点头：“也罢。只是这调令须用虎符签发，你那半块在此，本官那半块……”他起身从暗格中取出木匣，打开，那半块“京西大营”虎符静静躺着。
李锐心中暗笑——曹利用至今不知，他这半块是仿品。
两半符拼合，严丝合缝。曹利用取出枢密院大印，重重盖在调令上，又亲自签字画押。墨迹未干，他唤来书吏：“即刻誊抄三份，一份送兵部备案，一份存枢密院，一份……走驿站，六百里加急送往大名府！”
书吏领命而去。曹利用看向李锐，欲言又止。
李锐会意，拱手道：“曹枢密放心，此事皇城司自有安排。调令发出后，无论大名府驻军作何反应，下官都会第一时间禀报。”
出了枢密院，雪势稍缓。平安牵着马在门外候着，马背上已积了层雪。见李锐出来，忙迎上前：“二爷，成了？”
“成了。”李锐翻身上马，“走，去谢指挥那儿。”
皇城司衙署内，谢云澜正对着地图沉思。见李锐踏雪而来，抬眼道：“调令签了？”
“签了，已走驿站发出。”李锐解下湿漉漉的狐裘，凑到炭盆边，“接下来，便是等鱼儿上钩。”
谢云澜指着地图：“驿站传递，正常需三日。但这般大雪，怕要延误一两日。咱们需在沿途设下眼线，看看这调令……会被谁截下。”
“已经安排了。”李锐搓着手，“苏安带着他那帮小兄弟，守在汴京各鸽坊。若有人飞鸽传书往北报信，必逃不过他们的眼睛。”
平安插嘴道：“二爷，要是人家不用鸽子呢？”
“那就用鹰，用狗，用人。”李锐笑道，“总之，只要他们想报信，总有迹可循。咱们要的，就是找出这条线。”
正说着，陆明远踏雪进来，帽檐上全是冰碴子，一进门便嚷嚷：“好大的雪！城西货栈查过了，这三日往河北路运货的，只有三批——一批是皮货，一批是药材，还有一批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是五十口大箱子，说是装的瓷器。但某让弟兄们偷偷撬开一角看了——里头是铁锭！”
“铁锭？”谢云澜皱眉，“运往何处？”
“收货人是大名府‘永丰商号’，但送货的脚夫说，实际接货地点在清风渡下游二十里的‘柳树湾’。”陆明远从怀中掏出张纸条，“这是某抄下的货单，您看这记号——”
纸条上画着个简笔鸟形，虽粗糙，但能看出是三足。
“又是三足鸟。”李锐接过纸条，“不过这个画得潦草，像是赶工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