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三,申时末。
黄河边的风刀子似的,刮得人脸生疼。
李锐站在清风渡废弃的码头上,望着眼前这片荒凉景象——断木残桩半浸在冰水里,几座破败的货栈歪斜着,屋顶塌了大半,露出黑黢黢的椽子。远处河面已结了层薄冰,在夕阳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平安搓着手哈白气:“二爷,这地儿……真有人来?”
“越是荒凉,越是好做买卖。”李锐裹紧狐裘,转身走进最大那座货栈。
货栈里早有二十余人候着,皆是皇城司和六扇门的好手,扮作贩夫、脚夫、渔夫模样,此刻正分坐几堆烤火。见李锐进来,众人纷纷起身。
“都坐。”李锐摆摆手,走到火堆旁,从怀中掏出谢云澜派人送来的油纸包。
油纸包里是兖州旧案的部分卷宗抄本,纸页泛黄,墨迹已有些模糊。他借着火光一页页翻看,眉头渐渐皱紧。
元祐七年六月廿三,兖州义仓大火。卷宗记载:那夜戌时起火,仓吏三人葬身火海,十万石赈粮烧毁三成。但奇怪的是——火灾发生在戌时,可戌时正是交接班时辰,按制该有六人值守。
“平安,”李锐唤道,“取算盘来。”
平安从行囊里掏出个小算盘递过。李锐噼里啪啦拨弄着:“义仓分东西二库,每库三人值守,东西各有一门。起火点在西库,西库三人皆死,东库三人却只轻伤——这不合理。”
他继续翻看幸存者供词。东库三个仓吏都说,火起时他们在库内清点,听见动静想出来救火,却被浓烟逼退,只得从东门逃生。
“东西二库中间有防火砖墙隔开,”李锐指着卷宗上的义仓草图,“火势再大,也不该顷刻间就封死通道。除非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除非有人堵住了通道。”
再往后翻,是押粮官杨振的请功奏折。上头写着:“臣三入火场,抢出粮册三十七卷,左手灼伤,小指坏死。”后附太医署的诊断:左手小指截除。
李锐盯着“三入火场”四字,忽然问:“平安,你若在火场里,一次能抱多少卷册子?”
平安挠头:“那得分大小。若是账册那样的,一次抱十卷顶天了。”
“杨振三入火场,抢出三十七卷。”李锐拨着算盘,“平均每次十二卷还多。可一个左手健全的人,在火场浓烟里奔逃,一次能抱五卷就不易。他左手已伤,却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了。这功绩,怕是掺了水。
继续往下看,是审案官员名录。主审御史中丞赵文礼,副审兵部侍郎冯谦。李锐的目光落在赵文礼名字旁的小注上:“该员勤勉,火后三日即至兖州,十日结案。”
太快了。
十万石赈粮被烧,这般大案,十日就审结?
李锐翻到案卷末页,那里附着当年参审的所有吏员名录。他的指尖一行行划过,忽然停在某处——赵纲。
这个名字出现在“录事”一栏。录事负责记录庭审,官职不高,却是要职。
赵纲……赵文礼的门生,现任大名府通判,杨振的顶头上司。
李锐又从油纸包底层翻出另一份名录——这是谢云澜后来补送来的,记着赵文礼这些年的门生故旧。他快速浏览,发现至少有五人如今在河北路任要职,其中两人就在大名府驻军所在的冀州。
“平安,”他抬眼,“取地图。”
地图在火堆旁铺开。李锐手指点着大名府位置,又划向冀州、真定府、沧州……这几个地方的驻军将领或文官,竟或多或少都与赵文礼有渊源。
“好大一张网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窗外天色渐暗。有探子回来禀报:“苏顾问,渡口上下游十里都查过了,未见异常。但东边五里外的柳树湾,这两天有生人进出。”
“多少人?做什么的?”
“约莫十几个,扮作渔夫,却在河边搭了棚子,像是要长住。”探子顿了顿,“小的偷偷摸近看了,棚子里……有兵器。”
李锐与众人对视一眼。柳树湾在清风渡下游,正是陆明远查出那五十箱“铁锭”的接货地点。
“留十人守在这儿,其余人随我去柳树湾。”李锐起身,“记住,莫要打草惊蛇。咱们是‘过路商队’,找地方借宿。”
众人收拾妥当,趁着夜色往东行去。雪已停,月光照在雪地上,映得四野一片白。五里路走了小半个时辰,到柳树湾时,已是戌时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