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八，午时刚过。
城南小院里，李锐正对着炭盆烤红薯。
红薯皮烤得焦黑，掰开来金黄流油，满屋甜香。他刚咬了一口，院门就被拍得砰砰响。
“苏顾问！苏顾问！”是老赵的声音。
平安打开院门。老赵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，帽子都歪了，满脸通红，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急的。
“慢点说。”李锐递过半块烤红薯，“先暖暖。”
老赵接过，也顾不上烫，咬了一大口，含糊道：“查、查着了！嵩山下那处庄子，真有问题！”
李锐精神一振：“仔细说。”
老赵喘匀了气，这才道：“那庄子是五年前三皇子置办的，地契上写的是‘避暑别院’，可这大冬天的，里头住的人比夏天还多。某扮作卖炭的，在庄外转了两天，您猜怎么着？”
他压低声音：“庄里养着至少百十个护院，个个精壮，走路带风，一看就是练家子。这还不算奇，奇的是——庄后头山里，日夜传出打铁声！”
“打铁声？”李锐挑眉。
“叮叮当当，从早响到晚。”老赵比划着，“某绕到后山瞧了，山脚新开了个洞口，用木栅栏挡着，有护院把守。运进去的是生铁锭，运出来的……是用油布包着的大箱子，看车辙印子，沉得很。”
李锐放下红薯，走到墙边地图前。嵩山在汴京西南八十里，山深林密，确是藏匿的好地方。
“钱三和孙瘸子那边有消息么？”
“钱三查了漕运。”老赵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，“这三年来，从江南运往汴京的铁锭、铜料，有六批最终收货人都是‘嵩山冶铁坊’——这冶铁坊明面上是工部下属，可实际管事的是三皇子的门客。”
“孙瘸子呢？”
“他摸清了庄子护院的换岗时辰。”老赵翻到另一页，“每日酉时换岗，亥时加一次巡哨。庄后山洞有两个入口，前门常开，后门隐蔽，在悬崖半腰，只有一条小路通上去。”
李锐盯着地图上嵩山的位置，脑中飞快盘算。私藏护院、私建冶铁工坊、大量采购铁锭铜料……这三皇子，究竟想打造什么？
正思忖间，院门又被推开。谢云澜一身便装进来，肩上还落着雪。
“谢指挥？”李锐意外，“您怎么亲自来了？”
“有要事。”谢云澜解下披风，脸色凝重，“宫中传出消息，三皇子今日早朝后，向官家奏请——腊月二十三，他要亲赴嵩山‘祭天祈福’。”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李锐与谢云澜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寒意。
“这是要亲临现场啊。”李锐缓缓道。
“不止。”谢云澜从袖中取出份文书，“兵部刚下的调令，腊月二十二至二十五，调五百禁军往嵩山‘协防祭天仪仗’。带队的将领……是曹利用的侄子，曹彬。”
李锐接过文书细看。调令盖着兵部大印，手续齐全。五百禁军协防祭天，听来合情合理。可若真如他们所料，嵩山庄子在私造军械，这五百禁军开过去，是协防还是……护驾？
“谢指挥，”李锐抬头，“咱们得去嵩山看看。”
“本官正有此意。”谢云澜点头，“今夜便动身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那庄子守卫森严，硬闯恐打草惊蛇。”
李锐笑了：“谁说硬闯？咱们是去‘探亲’的。”
“探亲？”
“孙瘸子有个表侄，就在那庄子里当厨子的帮工。”李锐看向老赵，“劳你去传个话，就说他表叔从老家来了，给他捎了点腊肉。咱们扮作送腊肉的亲戚，混进去瞧瞧。”
老赵应声去了。谢云澜皱眉：“这法子……未免儿戏。”
“越是儿戏，越不起疑。”李锐开始收拾行囊，“护院防的是官兵探子，防不了走亲戚的穷亲戚。只要进去看一眼，知道他们在铸什么，便够了。”
酉时末，天色渐暗。
李锐、谢云澜带着平安，三人扮作乡下人模样，赶着辆驴车，车上堆着几包腊肉、干菜，吱吱呀呀往嵩山去。驴是老赵从集市上现租的，瘦得肋条根根可见，走得慢，倒真像远道而来的。
到庄子外时，已是戌时三刻。庄子建在山坳里，高墙深院，墙头还插着荆棘。门楼悬着“赵氏别院”的匾，两个护院挎刀守着，见驴车来，喝问：“什么人？！”
平安跳下车，赔着笑：“军爷，俺们是来寻亲的。俺表哥在庄里厨房帮工，叫刘二狗。老家捎了点年货，托俺送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