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下班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二十七个病人,三个加塞的,两个闹事的,一个非要给她介绍对象的阿姨——她儿子是程序员,月薪三万,有车有房,就是有点秃顶。
“苏医生你考虑考虑嘛,秃顶好啊,省洗发水!”阿姨被护士架走的时候还在喊。
苏晚坐在诊室里,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病历,脑子里嗡嗡响。
最后一个是重度抑郁的小伙子,二十出头,瘦得皮包骨头。他坐在苏晚对面,低着头,说了整整半个小时的话——全是关于他养的那只仓鼠。
“它叫团团,特别胖,跑轮子的时候肉都在抖。每天早上我起床,它就在笼子里看着我,眼睛圆圆的,好像在说‘你醒啦?今天也要加油哦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苏晚问。
“然后上周它死了。”小伙子抬起头,眼眶红了,“我哭了三天。我妈说,至于吗,不就是只仓鼠。我爸说,男子汉大丈夫,哭什么哭。”
他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小:“我也不知道至于不至于。但它死了之后,我每天早上醒来,就不知道为什么要起床了。”
苏晚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她说:“至于的。”
小伙子愣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
苏晚说:“它每天看着你起床,等你回家,听你说话,从来不评判你。它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的锚点。锚点没了,飘一会儿很正常。”
小伙子哭了。
苏晚给他开了药,约了下周复诊,送他出门。
然后她坐在空荡荡的诊室里,发了一会儿呆。
手机响了。
七点四十三分。
该回家了。
她站起来,收拾东西,关灯,锁门。
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住院部的灯还亮着,一格一格的,像蜂巢。
她想起刘医生说过的话:“医院是最接近地狱的地方,也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。生和死只隔着一扇门,笑和哭只隔着一层楼。”
刘医生已经失踪四天了。
苏晚深吸一口气,走进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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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亮湾小区很老了。
老到墙皮脱落,老到电梯嘎吱响,老到楼道的灯三天两头坏。
苏晚爬上五楼的时候,腿有点软。
她站在501门口,掏钥匙,开门,进去,反锁。
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和往常一样。
但今天,她站在门后,多停了两秒。
门外很安静。
楼道里没有脚步声,没有邻居吵架的声音,没有小孩哭。
太安静了。
苏晚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。
楼道里空荡荡的,灯忽明忽暗,墙上的小广告贴得密密麻麻——通下水道、修空调、办证、高价回收旧家电。
一切正常。
但苏晚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
她又看了一眼。
然后她发现了。
那些小广告上的字,变了。
“通下水道”变成了“通你的回忆”。
“修空调”变成了“修你的睡眠”。
“办证”变成了“办一张通往过去的通行证”。
“高价回收旧家电”变成了“高价回收你的旧情绪——悲伤五折,绝望八折,童年创伤面议”。
苏晚眨了眨眼。
字又变回去了。
通下水道,修空调,办证,高价回收旧家电。
她揉了揉眼睛。
还是这些。
苏晚深吸一口气,离开猫眼,打开灯。
二十平米的出租屋还是老样子——床、衣柜、桌子、椅子、快递盒、快死的绿萝。
但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。
桌子上的东西好像被人动过。
苏晚走过去,仔细看。
她的笔记本被翻开了,翻到某一页,上面压着一支笔。
那一页写着她早上记的“安全屋守则草案”。
但下面多了一行字,不是她写的:
“第八条:安全屋需要真正的规则,不是提醒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的笔迹,又像老人颤抖的手。
苏晚盯着那行字,后背发凉。
她锁门了。
窗户也锁了。
五楼。
谁进来的?
她慢慢转头,环顾房间。
床底下?空的。
衣柜里?只有衣服。
窗帘后面?没人。
门后面?没人。
阳台?没有阳台。
苏晚站在房间中央,心跳得厉害。
然后她听见了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小猫叫。
从门口传来的。
她走过去,凑近猫眼。
楼道里,501门口,蹲着一个人。
很小的一团,缩在墙角,脑袋埋在膝盖里。
是个孩子。
苏晚犹豫了两秒,开口问:“谁?”
那团东西动了动,慢慢抬起头。
是个小女孩,七八岁的样子,瘦瘦小小的,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脸上全是泪痕。
她看着猫眼——准确地说,看着猫眼后面的苏晚——嘴巴动了动,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:
“阿姨……我找不到家了……”
苏晚的心软了一下。
然后她想起安全屋守则第四条:如果有人敲门,先问是谁。如果是熟人,问只有你们知道的事。如果是陌生人,不要开门。
第五条:如果门外的人回答正确,但你觉得不对劲,也不要开门。相信直觉。
眼前这个小女孩,是陌生人。
但她看起来那么小,那么可怜,那么需要帮助。
苏晚的手放在门锁上,没有动。
“你家在哪?”她问。
小女孩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忘了……”
“你爸妈呢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找不到他们了……”
“你怎么上来的?”
“我……我走楼梯……”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阿姨,我好冷……我能进去坐一会儿吗?就一会儿……”
苏晚的手在门锁上停留了很久。
然后她松开了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
她转身走进房间,从床上拿起一条毯子,回到门口。
门开了一条缝——刚好能把毯子塞出去,但人进不来。
苏晚把毯子塞给小女孩:“披上。”
小女孩接过毯子,裹在身上,抬起头,看着门缝里的苏晚。
她的眼睛很大,很黑,里面好像有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“阿姨,”她说,“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去?”
苏晚看着她的眼睛,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她说:“因为我不认识你。”
小女孩歪了歪头:“但你让我披毯子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苏晚想了想,说:“给你毯子,是我可以做的事。让你进来,是我需要承担的风险。我可以在不承担风险的情况下帮你,为什么不呢?”
小女孩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奇怪——不像一个七八岁孩子的笑,像……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,终于遇到一个有趣的人。
“阿姨,”她说,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第一个什么?”
“第一个没让我进去的人。”小女孩站起来,把毯子递回来,“其他人都让我进去了。然后他们就再也出不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