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扁担在谷里待了两天。
第一天，李衡带着他，把货都盘清了，按市价换了满满两骡子的粮食，还有十斤肉干，两匹望安谷自己织的粗麻布。老扁担看着沉甸甸的粮食，嘴都合不拢，对着李衡连连道谢，一个劲地说“主公是大善人”。
第二天，他就没闲着，背着个布包，在允许的范围内，到处转悠。
他先是去了市集。望安谷的市集，就在营地中间的空地上，每天辰时到午时开市，都是谷里的百姓，拿着自己做的东西来换东西。妇女们拿着自己编的草席、绣的帕子、纳的鞋底，换粮食、换针线；铁匠们拿着打好的菜刀、剪刀，换木炭、换焦炭；农人们拿着自己种的青菜、晒的菜干，换农具、换布料。
没有铜钱，全是以物换物，却井井有条，没有争抢，没有欺诈，大家都和和气气的，拿着东西，商量着换，谈不拢也笑着摆摆手，绝不红脸。
老扁担看呆了。
他走了一辈子江湖，见过的市集数不胜数，不管是县城里的大集，还是山里的小集市，都是吵吵嚷嚷，为了半文钱都能打起来，坑蒙拐骗更是常事。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市集，安安稳稳，和和气气，人人脸上都带着笑，眼里没有算计，只有踏实。
他背着布包，在市集里转来转去，看着一个妇女，用自己编的两个草席，换了半斗米，还笑着给对方塞了一把自己种的青菜；看着一个老木匠，用自己做的小板凳，换了一把新的镰刀，两个人蹲在地上，聊了半天木工活，像老朋友似的。
老扁担心里的震惊，越来越深。
这哪里是乱世里的寨子？这简直是传说中的太平盛世。
他转着转着，就走到了妇女们做活的棚子门口。棚子里，十几个妇女围坐在一起，有的纳鞋底，有的缝衣服，有的编草席，还有的绣帕子，说说笑笑的，手里的活计却没停。
为首的就是柳素娘，她垂着眼睛，手里拿着一块深蓝色的布料，正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，指尖细细的，动作又快又稳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幅画似的。
老扁担走南闯北，见过的女人不少，县城里的大家闺秀，大户人家的姨太太，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。明明看着柔柔弱弱的，眼里却没有半分乱世里女人的惶恐和麻木，只有安稳和温柔，像谷里的河水，清清亮亮的，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。
他定了定神，走上前，陪着笑拱了拱手：“各位娘子，小老儿是走山的货郎，带了些针线、绸缎、胭脂水粉，都是城里时兴的样子，各位娘子要不要看看？价格公道，用粮食、绣品、草席换都可以。”
妇女们听见这话，都停下了手里的活，眼睛亮了起来。她们在这深山里，根本见不到外面的东西，针线早就不够用了，更别说绸缎、胭脂水粉了，哪个女人不爱俏呢？
柳素娘也抬起了头，看向老扁担，细声问：“老丈，你都有什么样的针线？还有布料吗？”
“有！有！”老扁担连忙打开布包，里面全是五颜六色的丝线，大大小小的钢针，还有几匹颜色鲜亮的细棉布，两匹绸缎，还有一小盒胭脂，几盒头油，都是城里娘子们爱用的。
妇女们围了上来，看着布包里的东西，眼里满是喜欢，叽叽喳喳地问着价格，这个要换针线，那个要换细棉布，热闹得很。
柳素娘没凑上去，只是看着布包里的一匹黑色的细棉布，还有几股结实的蜡线，眼神动了动。她想给陈默做一件新的长衫，再纳两双结实的布鞋，他天天往工地、山里跑，粗布衣裳磨得快，鞋子也费得很。
她抿了抿嘴，等其他妇女都选得差不多了，才轻声问：“老丈，这匹黑棉布，还有这几股蜡线，怎么换？”
老扁担连忙笑着说：“娘子好眼光！这棉布是城里最好的细棉布，软和，结实，还耐穿！这一匹布，再加五股蜡线，换两斗米就行，要是娘子有绣好的帕子、鞋面，也能抵！”
柳素娘低头想了想，她手里没有多余的粮食，但是她绣了不少帕子，还有纳好的几双鞋底，都是平时没事的时候做的。她连忙回了自己的窝棚，拿了一个布包过来，里面是十几块绣好的帕子，还有两双纳好的鞋底，针脚密密麻麻的，绣的花也精致得很。
“老丈，你看看这些，够换这匹布和蜡线吗？”她把布包递了过去，耳尖微微泛红。
老扁担拿起帕子一看，眼睛都直了。他走了一辈子山，见过的绣品多了，可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针脚，绣的兰花栩栩如生，比县城里绣坊里的绣娘，绣得还好上十倍！
“够！够！太够了！”老扁担连忙把布和蜡线包好，递到柳素娘手里，笑着说，“娘子这手艺，真是绝了！就这一块帕子，拿到城里，都能卖半斗米！这些，换这匹布和线，绰绰有余！我再给娘子拿两盒最好的钢针，算是添头！”
柳素娘接过布包，抱在怀里，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，轻声道了谢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黑棉布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柔软的布料，心里想着，陈默穿上这件长衫，肯定好看。嘴角的笑意，怎么都藏不住。
旁边的妇女们看着，都笑着打趣她：“素娘姐，这布是给主公做的吧？主公天天穿粗布衣裳，早该换件新的了！”
柳素娘的脸瞬间红了，低下头，捏着手里的布料，没说话，却也没反驳，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似的。
老扁担看着这一幕，心里瞬间明白了。这位看着柔柔弱弱的娘子，和那位年轻的主公，关系不一般。他心里暗暗记下，以后再来，一定要多带些好的布料、针线，保准错不了。
下午的时候，老扁担又去了木工坊和铁匠铺。
莫老头带着木工们，正在做新的水车，看着他带来的新墨斗、鲁班尺，眼睛都亮了，用自己做的木盆、木桶、小板凳，换了全套的新工具，还拉着老扁担，问他城里有没有新的木工图样，老扁担知道的，都一一说了，两个人聊了一下午，相见恨晚。
吴石带着铁匠们，对老扁担带来的新的淬火剂、铁砂最感兴趣，用打好的菜刀、柴刀、锄头，换了个精光，还问了他城里铁匠铺的新法子，吴石木讷，话不多，却句句都问到了点子上，老扁担也不敢藏私，知道的全说了。
两天下来，老扁担不仅换了满满两骡子的粮食，还摸清了望安谷的情况。这里的人，日子过得太安稳了，吃得饱，穿得暖，有活干，有书读，人人都信服那位年轻的主公，整个谷里，拧成了一股绳，团结得很。
临走的这天早上，陈默又见了他一面。
议事棚里，陈默坐在桌子后面，手里拿着一张桦树皮画的地图，是老扁担画的周边的山路、城池、匪寨的位置，画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