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巷口那一瞬，他并非毫无察觉。
那股熟悉的、带着些许怯懦又满是伤痛的目光，像一根细针，轻轻刺了他一下。
他侧首望去，便看到了王语嫣。
她瘦了些，眉眼间多了几分风尘与忧愁，正躲在阿朱身后，神色苍白地看着他。
那一刻，卫惊尘的心跳确实漏了一拍。
他有千言万语想问，有许多话要解释。
他与李清照自应天府相识，一路同游至汴京，甚觉投缘，算是知交好友。
两人之间，男女之间的情愫是有的，但并未彼此表明心迹，成为真正的恋人。
可方才那一眼，他明明看到了她眼底的绝望与心碎。
可是为什么她会与阿朱阿碧在一起？
卫惊尘抬手揉了揉眉心，眼中闪过一丝苦恼。
“唉……”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。
窗外雨势渐大，雨声敲在心头，也敲乱了卫惊尘的方寸。
“王语嫣……”卫惊尘低声念着这个名字，目光复杂难明。
汴梁城的这场夜雨，不仅淋湿了王语嫣的梦，也打乱了卫惊尘的心。
夜雨敲窗，直到四更方歇。
汴梁城的晨雾裹着微凉湿气漫过街巷，安远客栈里，王语嫣一夜未眠，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，鬓边发丝微乱，却依旧强撑着起身梳洗。
阿朱与阿碧早在外间等候，见她推门出来的模样，两人脸上皆是一愣，又不敢多问昨夜之事，只小心翼翼上前扶着她。
“姑娘，早膳备好了，是热粥与素包，暖暖身子。”阿碧柔声道。
王语嫣微微颔首，声音轻得像雾：“不必了，我们今日早些出门，继续打探表哥下落。”
她刻意不提昨日巷中所见，不提卫惊尘，不提那道刺得她心口生疼的并肩身影，只死死咬住“表哥”二字，仿佛只要一心寻慕容复，便能将心底那股翻涌的酸涩尽数压下。
阿朱阿碧只当她是心系公子，全然不知她心底早已翻江倒海，当即点头应下，三人简单收拾一番，便悄然出了客栈。
晨雾未散，汴梁街头尚算清静，只有早市摊贩支起棚子，炊烟袅袅。
沿街茶肆已开了门，里头坐满了早早起身的江湖武人，语声嘈杂，依旧是少林武林大会、西夏驸马招亲、契丹高手入境这些话题。
三人沿着昨日旧路慢行，王语嫣垂着眼，不敢再往竹杆巷方向多看一眼，生怕再撞见那两道身影。
可越是躲避，心底越是清晰，卫惊尘温和的侧脸、李清照浅笑的眉眼、两人并肩而行的亲近，一遍遍在眼前闪过，扎得她心口阵阵发紧。
阿朱眼尖，走不多时，忽然轻轻拉了拉王语嫣衣袖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姑娘，你看前面转角！”
王语嫣抬眼望去，只见街角槐树下，立着四名青衫短打汉子，腰悬短剑，步履沉凝，眼神如鹰隼般扫过街头行人，四人衣襟上那枚淡金色飞燕纹记，在晨雾中格外醒目。
阿碧眼圈一红，按住心口低声道：“是公子的人……真的是公子的人！他们在这里，公子一定就在汴梁城内！”
阿朱按住她的手，沉声道：“莫出声，悄悄跟着，别打草惊蛇。公子近来行事隐秘，咱们贸然上前，反倒误事。”
三人当即缩入街边晨雾阴影里，不远不近跟在四名慕容旧部身后。
那四人步履匆匆，一路穿过两条街巷，进了一间名为“望淮楼”的临河茶楼，径直上了二楼雅间，关紧了门窗。
阿朱灵机一动，拉着王语嫣与阿碧绕到茶楼后侧，指着一扇半开的后窗道：“姑娘，我们从这里听，他们定是在商议公子的大事！”
王语嫣心不在焉地点头，脑海里依旧是昨夜雨中和昨日巷中的画面，可耳中一听见“慕容复”三字，还是不由自主凝神细听。
窗内传来压低的语声，正是那四名慕容旧部在交谈。
“主公吩咐的事，你们都办妥了？少林英雄帖咱们已截获三份，玄慈那老和尚选定的几位盟主候选人，行踪可摸清了？”
“回大哥，都办妥了。只是西夏一品堂的人也到了汴梁，听说他们是冲着银川公主招亲来的，暗中联络江湖败类，意图破坏大会。”
“哼，主公早有算计！此次少林大会，主公既要夺武林盟主之位，又要借西夏之势，为复兴大燕铺路。至于那个卫惊尘……”
“卫惊尘”三字入耳，王语嫣浑身猛地一震，指尖死死攥紧丝帕，脸色瞬间惨白。
窗内声音继续传来：“……那卫惊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，不仅觊觎王姑娘，调戏主公的贴身侍女阿朱阿碧，还偷盗了主公家的秒籍与信物，听说他已经进京，昨日还与汴京才女李清照同行，想来也是为少林大会而来。主公说了，此人若挡路，便直接除掉，绝不能留！”
“放心，大哥，咱们已摸清他的住处，就在汴河北岸的一处临河街的宅子里，今夜便可动手！”
“且慢！汴京重地，天子脚下，先不要轻举妄动，坏了主公大事……”
后面的话，王语嫣已然听不进去。
耳边嗡嗡作响，只剩下两句，卫惊尘住在汴河北岸临河宅子，慕容旧部要对他下手。
昨日巷中那锥心刺骨的一幕再度涌上心头，酸楚、委屈、伤痛交织在一起，可此刻，一股更强烈的恐慌猛地压住了所有情绪。
他有危险！
慕容复旧部心狠手辣，卫惊尘孤身一人，即便武功再高，也架不住暗中偷袭。
阿朱阿碧见她浑身发抖，脸色白得像纸，连忙扶住她：“姑娘，你怎么了？可是听得不适？”
王语嫣猛地回神，强压下心头大乱的情绪，摇了摇头，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：“他们……他们要害人。我们不能让他们胡来。”
阿朱一怔：“姑娘，他们要杀的，是与公子为敌之人，咱们……”
“不行！”王语嫣脱口而出，话音落才发觉失态，连忙压低声音，“表哥复国已是痴念，若再妄开杀戒，只会惹来天下武林追杀，再也无法回头。我们必须阻止，绝不能让他们在这天子脚下随意杀人。”
阿朱阿碧虽觉奇怪，却素来听王语嫣的话，当即点头：“全听姑娘吩咐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