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龙女急声开口，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她从未有过的严厉。
她知道杨过性子冲动，更知道卫惊尘武功深不可测，若是真的动手，杨过非但伤不到对方分毫，反而会自取其辱，甚至身受重伤。
可此刻的杨过，早已被妒火与怒气冲昏了头脑，满眼都是眼前这位“抢走姑姑”的白衣男子，哪里还听得进半句劝阻，一招递出，势在必得，恨不得立刻将卫惊尘打翻在地。
卫惊尘看着少年扑来的身影，眼中并无半分怒意，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奈与包容。他知晓杨过并非大奸大恶之辈，只是少年心性，偏激冲动，占有欲强，又恰逢小龙女历经凶险，心绪波动，才会生出这般误会。若是出手伤他，反而落了下乘；可若是一味避让，这少年不知天高地厚，只会越发滋扰不休。
是以，他既不避让，也不强攻，只是足下微微一旋，凌波微步自然而然施展开来。
身形如清风拂雪，飘逸无方，看似未动，实则已轻描淡写避开杨过这全力一扑。
杨过一抓落空，心中惊怒更甚，只觉对方身法诡异，自己连衣角都碰不到，当即怒喝一声，变爪为掌，横推而出，掌风虽嫩，招式却连环不绝，尽显古墓派武学灵动之妙。
卫惊尘依旧从容不迫，神色平和。
待杨过第三次扑击而至、招式已老、劲力已泄之际，卫惊尘终于轻轻抬起了右手。
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，没有耀眼夺目的光芒，没有凌厉刺耳的风声，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杀气都没有。
只是右手中指，微微一抬。
指尖微吐，气走手少阳三焦经。
一缕无形无色、轻柔如丝、快如闪电的六脉神剑剑气，自指尖悄然透出，细如发丝，微不可察，却精准无比，轻轻点在杨过右腕阳溪穴之上。
“唔！”
杨过只觉右腕微微一麻，随即整条手臂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，瞬间酸软无力，前扑之势戛然而止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动弹不得，脸上的怒色瞬间化为浓浓的惊骇与不敢置信。
一招。
仅仅一招。
甚至连对方如何出手、用的是什么武功、是掌是指、是兵刃是气劲，他都未曾看清。
只一瞬，他便被彻底制住，全身劲力消散一空，再无半分反抗之力。
杨过瞳孔骤缩，满脸震骇地望着卫惊尘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这是什么武功？
世间怎会有如此深不可测、如此匪夷所思、如此骇人听闻的武功？
不动声色，不怒不威，无招无式，无迹可寻，只轻轻一指，便将他彻底制住？
卫惊尘神色依旧平和，语气淡淡，不骄不躁，不威不怒，字字清晰，敲在杨过心头：“杨兄弟，少年人意气用事，本是常情，可若是不分青红皂白，不问前因后果，便动手伤人，便是鲁莽，便是偏执，便是不识好歹。”
“我若真有心对你姑姑不利，欲行不轨之事，你此刻早已倒在雪地之中，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。”
“我救了你姑姑，你不感恩，不道谢，反倒恩将仇报，出手相向。若是此事传扬出去，江湖中人会如何看你？会如何说你？你又对得起，今夜为你姑姑舍身守护的人吗？”
一席话，道理分明，语气沉稳，不偏不倚，字字诛心。
杨过脸色一阵红，一阵白，一阵青，一阵灰，僵在原地，张了张嘴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心中的惊怒、妒火、戾气，在这一刻尽数消散，只剩下浓浓的羞愧、错愕、茫然与无地自容。
他缓缓转头，看向小龙女。
只见小龙女望着卫惊尘的目光，平静、安稳、信赖、柔和，那是一种在他身上，从未有过的笃定与安宁。
小龙女轻声开口，声音清冷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：“过儿，公子是真君子，是他救了我，也安了我的心。你……不可再对他无礼。”
一句“安了我的心”，轻如耳语，却重逾千斤。
杨过心中猛地一沉，如同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，酸涩、愧疚、失落、不安，齐齐涌上心头，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终于明白。
眼前这位青衫男子，没有抢他的姑姑，没有挑拨离间，没有意图不轨。
只是在他缺席、他遗忘、他浑然不觉的时刻，护住了他最在乎的人，护住了她的清白，护住了她的尊严，护住了她的一生。
而他自己，却像一个无理取闹、不知好歹的孩童。
卫惊尘见震慑已然足够，锋芒尽敛，重归温润平和。
他轻轻一挥袖，一缕柔和内力悄然送出，瞬间解开了杨过腕间的剑气禁制，让他恢复了行动之力。
“少年心性，不必苛责。”卫惊尘淡淡开口，语气宽容，“此事就此作罢，不必再提。”
他不再看杨过，转而望向小龙女，微微拱手，温声道：“龙姑娘，杨兄弟既已归来，如今你有人照料，我便不再多留。此地夜寒雪大，你尽早返回墓中歇息，保重自身，我们今夜就此别过。”
言毕，卫惊尘不再多言，不再多留，白衣一展，凌波微步轻施，身影在风雪之中淡淡一晃，转瞬飘出数丈之外，几个起落之间，便消失在茫茫林海雪色之中，再无踪迹，仿佛从未在这终南山的雪夜出现过一般。
只留下雪地之中，僵立失神、满心复杂难言的杨过，以及望着卫惊尘离去方向、心境已乱的小龙女。
风雪簌簌，落在肩头，寒透衣衫。
小龙女轻轻拢了拢身上那件尚带着暖意的狐裘，望着茫茫林海，眸中平静无波，却有什么东西，在心底悄然生根、发芽。
她曾以为，世间唯一可依靠、可信赖、可托付一生之人，唯有杨过。
直到今夜她才真正明白。
少年人的热烈，终究轻狂易散；
唯有沉稳如山、温润如玉、一言可定心魂、一举可护周全之人，方能给她一世安稳，一生心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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