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惊尘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再次出手,左手微抬,掌心一股柔和却稳实的内力凌空卷出,径直将瘫倒在雪地之中、动弹不得的尹志平轻轻摄起。
尹志平身子悬在半空,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满面惊恐、满面羞惭地垂着头,不敢与小龙女对视,更不敢与卫惊尘对视。
他一生自诩道心坚固,品行端正,深受全真上下器重,可在今夜,在这终南山的风雪之夜,他却彻底暴露了自己内心最阴暗、最卑劣、最不堪的一面。
蒙眼欺辱一位被点倒在地、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子,利用她的懵懂与信赖,行那龌龊苟且之事,此事若是传扬出去,非但他本人身败名裂,就连整个全真教,都要因此蒙羞,被江湖中人唾骂百世。
“龙姑娘,”卫惊尘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此人趁你危难之际,蒙眼欺你,解衣辱你,利用你对杨过的信赖,行此奸邪之举,论其行,禽兽不如;论其心,歹毒阴私。如今我已将他重创制服,一身武功废去大半,再无害人之力。今日,我将他交到你的手上,是杀是剐,是废是饶,是送还重阳宫由其师门严惩,还是就此放他一条生路,全凭你一人做主,我绝不干预半分。”
尹志平听得“废去大半武功”一语,身子猛地一颤,面如死灰,眼中只剩下绝望。
他知道,眼前这位白衣男子的武功深不可测,远非自己所能想象,对方若要取他性命,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此刻生死大权,全然握在小龙女一念之间。
小龙女望着悬在半空、狼狈不堪的尹志平,眸中依旧清冷无波,无怒,无恨,无嗔,无怨。
她自幼在活死人墓中长大,不谙世事,不晓恩怨,不懂仇恨,即便是适才险些被此人毁去一生清白,心中也只有惊惶、羞愤与不安,却并无伤人夺命之念。
她沉默片刻,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清淡如风雪:“……不必伤他,也不必废他,让他去吧。”
卫惊尘闻言,微微一怔,随即眼中掠过一丝赞许。
这般历经屈辱而不生恨意,身陷险境而不生杀心,非心性纯澈至极之人不能为。
他轻轻点头,语气平和:“龙姑娘仁厚,心怀慈悲,远胜世间无数须眉男子。”
话音一落,卫惊尘指尖微松,凌空摄持的内力轻轻一撤。
尹志平“噗通”一声,重重摔落在雪地之上,溅起一片雪沫。
他强忍浑身筋骨碎裂般的剧痛,不敢有半分停留,连一句求饶之语都不敢多说,只是狼狈地爬起身,踉跄着转身,头也不回地钻入密林深处的暗影之中,片刻之间便逃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在这终南山的雪夜出现过一般。
尹志平既去,雪地之中重归寂静,只剩下风雪轻响,以及小龙女与卫惊尘二人静静伫立的身影。
卫惊尘正欲开口,送小龙女返回古墓,便在此时,数丈之外的密林之中,陡然传来一阵少年轻快而跳脱的脚步声,伴随着毫无心事、满心欢喜的笑语,由远及近,打破了幽谷之中的沉静。
“姑姑!我回来啦!那老疯子教我的功夫可真有意思,待我练熟了,以后便没人再敢欺负你我了!”
声音清脆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不羁,正是杨过。
他随欧阳锋练蛤蟆功练得兴起,一时忘形,全然忘记了还被点倒在雪地之中的小龙女,直到一身精力发泄得差不多,才猛然想起姑姑,急忙飞奔而回。
他心中只道姑姑定然还在原地等他,满心都是欢喜与雀跃,丝毫未曾察觉,就在他离开的这短短时间里,小龙女经历了何等凶险,何等屈辱,何等绝望,又何等安稳。
片刻之后,一道瘦削矫健、身着粗布衣衫的少年身影从林中疾奔而出,正是杨过。
他一眼便看见雪地之中静静伫立的白衣小龙女,脸上登时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,快步奔至近前,口中连连道:“姑姑,姑姑,你久等了吧?那老疯子拉着我非要教我功夫,我推脱不过,这才回来晚了……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习惯性地伸出手,想要去拉小龙女的衣袖,一如往日在古墓之中那般亲近无忌,那般相依相伴。
若是往日,小龙女见他归来,定然会眼中一亮,脸上泛起极淡的温柔,自然而然地靠近他,任由他拉住自己的手。
在她过去的生命里,杨过便是她的全部,是她唯一的光,唯一的暖,唯一的依靠。
可今夜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就在她被点倒在地、眼被蒙住、衣衫被解、错认恶人、清白险些毁于一旦的最凶险、最无助、最惶恐的时刻,她心心念念的过儿,却在数丈之外习武嬉闹,对她的生死危难一无所知,浑然不觉。
而在她最绝望的刹那,是眼前这位素不相识的白衣男子出现,喝破奸谋,出手相救,脱衣覆身,隔衣解穴,背立守护,守礼周全,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稳与尊严。
一躁一稳,一浮一沉,一缺席一守护,一懵懂一担当。
两相对比,高下立判。
是以,当杨过习惯性地伸手而来时,小龙女的身子,竟下意识地微微一侧,轻轻避开了他的触碰。
这一避,轻得几乎看不见,淡得几乎感觉不到,却如同一片冰雪,骤然落在杨过炽热的心头上,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伸在半空的手也猛地顿住。
杨过愕然抬眼,怔怔地看着小龙女,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、困惑与委屈:“姑姑……你……你怎么了?”
他从未见过小龙女对他如此疏离,如此冷淡,如此抗拒。
小龙女没有看他,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一旁的卫惊尘身上,神色清淡,却带着一种杨过从未读懂过的安稳。
杨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这才惊觉,在小龙女身侧,竟立着一位一身白衣、气度不凡、丰神如玉的陌生年轻男子。
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、妒火瞬间直冲头顶的是,小龙女的身上,赫然披着眼前这位陌生男子的狐裘!
深夜荒林,风雪漫天,孤男寡女,相对而立,姑姑身披陌生男子的衣衫,对自己冷淡疏离,避而不触。
杨过本就自幼孤苦,缺乏安全感,性子敏感偏激,占有欲极强,小龙女于他而言,是师父,是亲人,是姑姑,更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与念想。
此刻眼见这般场景,他哪里还能按捺得住,只觉得一股妒火、怒气、怨气、戾气齐齐涌上心头,瞬间冲昏了理智。
他脸色骤沉,双目赤红,死死盯住卫惊尘,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小兽,厉声喝问,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:“你是什么人?!竟敢在此与我姑姑独处,还将衣衫披在她的身上!是不是你……是不是你对我姑姑做了什么?!”
卫惊尘神色淡然,不见半分愠怒,亦不见半分怯意,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少年,语气平和无波:“在下卫惊尘,路过终南山,恰逢龙姑娘身陷险境,出手相助而已。”
“身陷险境?”杨过猛地转头,看向小龙女,见她面色微白,眸底似有泪痕未干,更是认定卫惊尘对她有所冒犯,怒极反笑,声音尖锐,“好一个出手相助!我看你是趁我不在,对我姑姑意图不轨!我姑姑清清白白,岂容你这奸邪小人玷污!”
他自幼在江湖上颠沛流离,见惯了人心险恶,勾心斗角,下意识便将卫惊尘视作了巧言令色、挑拨离间的奸邪之徒。他哪里听得进半分解释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,此人要抢走他的姑姑,要破坏他与姑姑之间唯一的安稳。
“我杀了你!”
一声怒喝,杨过身形陡然一动,古墓派精妙擒拿手法瞬间施展而出。
他天资聪颖,悟性极高,虽年纪尚幼,武功未深,可招式之间已然灵动迅捷,颇有几分火候,右手成爪,直抓卫惊尘肩头,竟是要拼命一般。
“过儿,住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