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靠在病床上,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在白色床单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。
李清水坐在床边那把嘎吱作响的木椅上,手里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出一截长长的烟灰,却忘了弹。
“同伟啊。”李清水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,“王德军什么德行,我想你也听说过。
以后在他手底下做事,别太过出风头,他不喜欢。”
祁同伟看着这位昔日威风凛凛的市局局长,此刻却像个被霜打过的茄子。
他理解李清水——官场如战场,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怂,是没办法。
但他还是忍不住问:“李局,你怂了?你就不能管管他?
怎么说,你也是市公安局一把手,就不能硬气一点?”
李清水苦笑,把烟蒂按灭在床头柜上的搪瓷缸里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嗤”。
“我也想硬气啊。”他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“奈何人家命好,有个公安厅长舅舅。
我能怎么办?我也得为我前途考虑,不是?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,咕噜咕噜的,像是碾在人心上。
官大一级压死人。
祁同伟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。
李清水不是傻子,绝不会因为自己去得罪蒋辉。
这是现实,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,正义凛然就能所向披靡。
只是苦了自己。
王德军的作风他听过——好大喜功,官僚作风严重,个人作风更是一塌糊涂。
据说去年还在外面包养过一个歌舞团的小姑娘,后来不知道怎么摆平的。
在这种人手下做事,得有多憋屈?
祁同伟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,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。
憋屈归憋屈,他倒也没什么可惧怕的。
手里毕竟捏着王炸呢。
管他什么领导不领导,只要违背了党性和原则,又被他抓到证据,那就王炸伺候,炸他个底朝天。
县委书记黄天放就是前车之鉴。
想到黄天放那张惊慌失措的脸,祁同伟心里反而放松了许多。
他往床头靠了靠,肋骨处传来隐隐的疼,但比刚住院那几天好多了。
住院的日子像老牛拉破车,慢得让人发慌。
又是一个星期过去。
祁同伟翻着床头那本已经被他翻烂了的《水浒传》,第一百零八回都看了三遍了。
他抬头看看墙上那个老式挂钟,滴答滴答地走着,秒针每跳一下,都像是在提醒他:又过了一秒,又过了一秒。
还有十天就是新年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大概是哪个心急的孩子提前放的。
祁同伟掀开被子,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。
楼下的小卖部门口挂起了红灯笼,在暮色里晃出一团暖暖的光。
他实在待不住了。
正好看见护士小周端着托盘从门口经过,祁同伟赶紧叫住她:“护士同志,我只是断了两根肋骨,还有多久能出院?”
小周停下脚步,上下打量他一眼,语气硬邦邦的:“急什么!你这是工伤,又不要你钱,待着呗!”
“可马上新年了。”
祁同伟指了指窗外那些渐浓的年味。
“那又怎么样?”小周翻了个白眼,手里的托盘晃了晃,上面的药瓶叮当作响,“想出院去找主治医生,我忙得很!”
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了,白大褂在拐角处一闪就没了影。
祁同伟无奈地摇摇头。九十年代的护士都这么硬气,那感觉,似乎每个病人都欠她们钱似的。
讨了个没趣,祁同伟还是决定去找主治医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