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正业看着她,看了两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去休息吧。”
苏浅雪转身上楼。楼梯是实木的,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,一步,像在数台阶。走到拐角处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苏正业已经拿起手机了,靠在沙发上,大拇指在屏幕上划着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他的表情很专注,眉头微微皱着,嘴角往下撇着,和刚才跟她说话时完全不一样。她忽然想知道,她爸跟别人说话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。谈生意的时候,跟朋友聊天的时候,打电话的时候——是不是也会露出这种表情?还是只有对她的时候,才会把所有的表情都收起来,只留下一张没有表情的脸?
她收回目光,继续上楼。
二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,她走过的时候,灯亮了。白惨惨的光照在走廊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瘦长瘦长的,像一个陌生人。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,推开门,走进去,关上门。然后靠在门板上,站了很久。
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着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没有开灯,就那么靠在门板上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,很慢,很有力,像是有人在敲门。
楼下传来苏正业打电话的声音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屋子太安静了,隔着一层楼板,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那块地的事,你跟赵家谈得怎么样了?”停了一下,“嗯,价格可以商量,但条件不能变。”又停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声很大,很畅快,像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。“行,那就这么定了。改天一起吃饭,我做东。”
笑声从楼下传上来,穿过楼梯间,穿过走廊,穿过门板,钻进苏浅雪的耳朵里。她听着那个笑声,忽然觉得很冷。不是身体冷,是从里面往外的冷。像有冰块贴在了心口上,凉气顺着血管往外走,走到手指尖,走到脚趾尖,走到头发梢。
她离开门板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,吹在脸上,像冷水泼过来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风里有桂花的味道,很淡,若有若无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灯,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。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一个影子,从这扇窗户走到那扇窗户,又从那扇窗户走回来。她看着那个影子,忽然想知道,曹亦辰现在在做什么。是在酒吧打工,还是在楼顶坐着?是在吃饭,还是已经睡了?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,站在窗前,看着对面楼的灯光,想着一些有的没的?
她站了很久。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几缕碎发贴在脸上,痒痒的。她没有去拢,就那么站着,看着对面那扇窗户。后来那扇窗户的灯灭了,影子消失了。她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关上窗户,拉上窗帘。
她走到床边,坐下,拿起手机。屏幕亮了,照在她脸上。她翻出曹亦辰的对话框,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“下周再约”。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最后什么都没发,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躺下来。
天花板上有一盏灯,关着,但灯罩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她盯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然后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她不知道,楼下,苏正业挂了电话之后,没有马上去休息。他坐在沙发上,拿起那杯凉茶,又喝了一口,这次没有皱眉。他把杯子放下,拿起扣在茶几上的手机,翻出一个号码。那个号码没有备注,但他在心里叫它“赵家”。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停了一下,然后按了下去。
电话接通了。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带着笑。“苏总,这么晚了,有事?”
苏正业靠在沙发上,翘起二郎腿。“老赵,两个孩子的事,什么时候定下来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怎么,你女儿想通了?”
苏正业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。二楼很安静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。
那头又笑了。“行,那我让无极准备准备。改天两家一起吃个饭,把日子定了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了。苏正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,关了灯。客厅暗下来,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块灰白色的光。他站在那块光里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上楼。楼梯被踩得咯吱咯吱响,一声一声,很慢。走到二楼拐角处,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苏浅雪的房间。门关着,门缝下面透出一丝光,很弱,像是手机屏幕的光。
他看了几秒,然后继续上楼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