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瑞王那里回来,林小闲一路走得很慢。
他从小院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晚霞,红得发紫,像被火烧过一样。那条通往城里的土路在暮色中灰蒙蒙的,两边的荒地长满了枯草,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
他走在路上,脑子里全是瑞王最后那句话。
“我抓不住了。”
一个王爷,先帝的亲弟弟,当今圣上的亲叔叔。他曾经离那个最高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。他争过,输了,不甘心,又争,又输了。现在他被关在那个小院子里,穿着旧袍子,自己跟自己下棋。
他说“我抓不住了”。
不是抓不住权力,是抓不住这个天下。这个被穿越者搅得天翻地覆的天下。这个他越来越看不懂的天下。
林小闲想着这些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回到城里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东市的街上还亮着灯,几家铺子没关门,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说话声和笑声。他穿过那些灯光,走进奇妙生活馆。
店里已经打烊了。桌椅收拾得干干净净,灶台也灭了火,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还亮着,光晕昏黄,照出一个人影。
顾临川坐在柜台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茶,已经凉了。
他看见林小闲进来,没说话,只是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坐下。
林小闲在他对面坐下,把瑞王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他。
顾临川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就那么坐着,盯着面前的茶杯,一动不动。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。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狗叫,更显得这夜安静。
过了很久,他终于开口:
“瑞王说的是真话。”
林小闲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顾临川抬起头,看着他:
“因为如果是假话,他不会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。”
林小闲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瑞王那种人,骄傲了一辈子,不甘心了一辈子。如果不是真话,他不会说“我不是他们的主子,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名头”,不会说“我恨的是这个天下变了,而我抓不住”。那些话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编得出来的。
顾临川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他背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背着手,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那些人要杀你,”他说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,“不是因为他指使。”
林小闲问: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顾临川回头看他:
“是因为你自己。”
林小闲愣住了:“我自己?”
顾临川走回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他拿起那杯凉茶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放下。
“对。你做的事,让他们害怕。所以,他们要除掉你。”
林小闲苦笑。那笑容,苦涩得很。
“我就开了个火锅店,办了份报纸,至于吗?”
顾临川看着他,眼神很认真。
那种认真,林小闲很少在他脸上见到。平时他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,好像什么事都不在乎。但现在,他的眼神里有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担忧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审视。
“林小闲,”他说,“你真的不知道你做了什么?”
林小闲摇头。
顾临川说:“你让那些佃户,知道他们可以不被欺负。”
林小闲愣住了。
顾临川继续说:“以前,那些佃户不识字,不会算账,被地主欺负了也只能忍着。你让周子衿去教他们识字,让他们能自己看契书,自己算账。他们知道了,原来地主多收了,原来契书可以改,原来自己可以说不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
“那些靠欺负佃户活着的人,能不恨你?”
林小闲没说话。
顾临川又说:“你让那些百姓,知道洗手能防病。以前,他们生了病,只能去找那些神棍,烧香拜佛,喝符水。你告诉他们,病是看不见的小妖怪引起的,洗手就能防。他们信了,少生病了,不去找神棍了。”
“那些靠卖假药、跳大神活着的人,能不恨你?”
林小闲低下头。
顾临川的声音继续传来:
“你让那些穿越者,知道他们可以做事。以前,他们来了大景,要么瞎折腾,要么混日子。你让他们知道,原来可以开火锅店,可以做农具,可以开布庄,可以办报纸。他们有了自己的事,有了自己的路。”
“那些靠不变活着的人——那些害怕改变的人——能不恨你?”
林小闲的头更低了。
顾临川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:
“你让圣上,知道该为百姓做什么。以前,圣上坐在宫里,听大臣们说‘天下太平’。你让他知道,天下不太平。城外有佃户被欺负,南疆有百姓被逼得活不下去。他下了那道旨意,今后逃入山林的百姓,不能随便派兵剿灭。”
他顿了顿:
“那些靠贪赃枉法活着的人,能不恨你?”
林小闲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那些御史,弹劾他“蛊惑人心”“败坏风俗”。他想起那些蒙面人,砸他的招牌,追杀他的朋友。他想起那个陈三,在城外打听他的事,问他和谁说过话、说过什么。
他从来没想过,自己做的那些小事,会让这么多人恨他。
火锅,洗手,板车,方便面,罐头,报纸,义学。
每一件,都是小事。
但每一件,都在撬动这个天下。
顾临川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很轻,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所以,你要小心。那些人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林小闲点点头:
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顾临川看着他,眼神里有了一丝探究:
“你不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