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水打完菜，看了一眼旁边盆里还剩着一点的一类菜，里面似乎还有点油汪汪的炒土豆片。
她趁食堂师傅不注意，眼疾手快地用勺子舀了一大勺，飞快地倒进苏辰的饭盒里，又给自己也添了一小勺。
“快走。”
她低声道，端着饭盒和苏辰一起挤出人群。
两人端着饭菜，顶着冰冷的雨丝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泥泞的操场，往教室跑。
雨水很快打湿了肩膀和裤脚。
跑到教学楼的屋檐下，何雨水才松了口气，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苏辰看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脸和鼻子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从自己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用旧手帕仔细包好的东西，递给何雨水。
“给。”
“什么？”
何雨水疑惑地接过，入手感觉圆圆的，还有点凉。
她打开手帕，里面赫然是一个白生生、圆滚滚的鸡蛋！
个头比普通鸡蛋大一圈，蛋壳光滑洁净。
“鸡蛋？”
何雨水惊讶地抬头，“苏辰，你这是……”“生日快乐，雨水。”
苏辰笑了笑，语气自然，“昨天你不是说你生日快到了吗？
我也没什么好东西，就这个，你拿着，补补。
生的，小心别打碎了。”
这生日礼物，在旁人看来或许寒酸，但在此时此地，一个新鲜的鸡蛋，绝对是一份厚礼。
苏辰送这个，一是确实想谢谢何雨水，上次贾家“状元酒”的事，他把她推出去挡枪，害她被贾东旭甩脸色，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。
二是何雨水平时对他不错，性格也好，这个生日，应该表示一下。
何雨水看着手里的鸡蛋，又看看苏辰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和清澈的眼神，脸上慢慢漾开一个温暖的笑容，眼眶甚至有点发酸。
她小心地重新包好鸡蛋，揣进自己棉袄里面的口袋，嘴里却故意抱怨道：“就一个鸡蛋啊？
方大学霸你也太抠门了吧！
不过……谢了啊！
算你还有点良心，记得我生日。
放心，我回家就煮了吃，不会打碎的！”
苏辰也笑了：“行了，快回教室吧，饭菜都凉了。”
两人回到教室。
大部分同学已经打完饭回来了，教室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气味，但更多的是玉米窝头的粗糙粮食味和清汤寡水的菜汤味。
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边吃边低声说笑。
这个年纪，正是能吃的时候，可学校食堂的二类伙食，也仅仅能让人不饿死，远远谈不上吃饱。
不少人狼吞虎咽吃完自己那份后，会拿着饭盒去教室后面的开水房，打开水涮一涮饭盒里残留的菜汤和油星，仰头喝下，试图用那点带着咸味和油花的热水，再欺骗一下自己依旧空虚的胃。
至于三类伙食的那些高粱面窝头，粗糙得拉嗓子，在旧社会甚至是不用来喂牲口的，吃它们的学生，脸上的苦色和身体的瘦弱更加明显。
苏辰端着饭盒，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。
他回来得晚，不少人已经吃完了。
刚坐下，于海棠就像只小鹿一样，从后面悄悄溜过来，飞快地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塞进他手里，小声说：“我姐从供销社买回来的葱油饼干，可香了，给你尝尝。
我走啦！”
说完，不等苏辰反应，又红着脸跑回了自己座位附近的小圈子。
苏辰打开油纸，里面是四五片烤得金黄、洒着芝麻和葱花的饼干，散发着诱人的油香和葱香。
他没客气，拿起饼干，全部塞进嘴里，大口咀嚼。
酥脆的饼干在口中碎裂，混合着油脂和葱盐的香气，极大地刺激了味蕾。
他嚼碎了饼干，就着饭盒里那点有了一类菜加持、稍微有了点油水的菜汤，费力地咽了下去。
一股混合着碳水化合物、油脂和咸味的暖流滑进胃里，那磨人的饥饿感才被稍稍驱散了一些。
他这才开始慢条斯理地吃自己饭盒里的窝头和菜。
下午的课程安排，与后世截然不同。
上午主要是学习高中文化知识，这对拥有“过目不忘”技能的苏辰来说，毫无难度，他甚至能一心二用，边听课边在脑子里整理空间物资或者思考别的事。
课堂上的表现，也能清晰地看出哪些学生是真正有潜力考大学的——他们眼神专注，能跟上老师的思路，回答问题时也有条理。
当然，这年代考大学，光学习好还不行，家庭成分、社会关系、甚至运气都至关重要。
下午原本应该是三个小时的集体劳动，内容五花八门，挑炭渣、平整操场、去学校农场种地、甚至帮着修缮破损的院墙。
但遇到今天这样的下雨天，室外劳动自然取消，变成了“政治学习”时间。
主要就是学习政府发放的油印文件、最新的报纸社论和一些基础的无产阶级理论文章，然后进行小组讨论，发言。
这种时候，往往是干部子弟和思想积极的学生的个人秀场。
他们能引经据典，慷慨激昂，结合当前形势发表深刻见解，赢得老师赞许的目光和同学们钦佩。
而像苏辰这样家庭背景有些模糊、性格偏静的学生，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，被点名时才会简单说几句符合主流、不出错的话。
他清楚自己的定位，也懒得去出那个风头。
知识装在脑子里，比喊在口号里更重要。
周五午休时分，窗外的雨依旧不紧不慢，但似乎小了些，从雨夹雪变成了细密的、冰冷的雨丝。
教室里弥漫着饭菜和湿衣服混合的复杂气味。
苏辰刚用筷子把最后一块泡得软烂的窝窝头送进嘴里，还没来得及咀嚼，就见于海棠端着空了的饭盒，从她平时聚集的小圈子那边走了过来，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，脸上带着点担忧。
“苏辰，问你个事儿。”
于海棠压低声音，身体微微前倾，“学校团委李老师那边……翻译的稿子，你弄得怎么样了？
李老师昨天碰到我，还顺口问了句，让我提醒你别忘了。”
翻译稿子？
苏辰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，随即想了起来。
开学不久，学校团委负责宣传的李老师，一个四十多岁、戴着厚厚眼镜、有些文人气质的中年教师，找到了他。
李老师知道他俄语成绩突出，交给他一份“私活”——翻译一本苏联小说。
这既是任务，也是机会。
完成后，译者栏可以署他的名字，这在高考推荐和政审时，是可以加分的“实绩”，对于他这种父母背景有些“模糊”的学生来说，尤为重要。
他凭借过目不忘的能力和融合的记忆，俄语水平早已远超这个时代的高中生，甚至大学生。
李老师给他的，是苏联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的《暴风雨所诞生的》。
这位作家更广为人知的作品是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，而《暴风雨所诞生的》相对冷门，当时国内似乎还没有完整的译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