团委想以这类“革命书籍”作为思想教育材料，内部发行或推荐给出版社，便找到了他这个“免费的”、“有潜力的”劳动力。
苏辰当时没多想就接下了，权当复习俄语和练笔。
书不算太厚，他利用课余时间和晚上的功夫，已经完成了大半，而且质量他自己很有信心。
不过在于海棠和李老师面前，他得稍微“藏拙”。
“哦，那个啊。”
苏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，露出一副“才想起来”的表情，还故意皱了皱眉，“还有……大概五分之一吧。
后面有些部分涉及的历史背景和人物对话比较复杂，我得查查资料，译得慢些。
你跟李老师说，我下周五之前肯定能交给他，让他放心。”
他谎称还有五分之一，实际上只剩最后几页的收尾和校对工作了。
说“难翻译”是托词，主要是他不想显得太快，以免引人注目。
下周五交，时间上很宽裕。
“下周五啊……”于海棠松了口气，但眼里还是有些关切，“你可一定得重视啊，苏辰。
李老师很看重这个，听说如果译得好，真有可能印出来。
到时候译者署名是你，高考的时候，这就是实打实的加分项，推荐信上也能写一笔。
好多人都盯着这个机会呢，李老师是看中你俄语好，又觉得你踏实，才给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，放心吧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苏辰笑了笑，端起饭盒，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、带着玉米面残渣的菜汤，安抚道，“答应的事，我肯定办好。
你让李老师别催，慢工出细活。”
“谁催你了，就是提醒你别忘了。”
于海棠白了他一眼，但语气轻松下来。
她知道苏辰做事一向靠谱，既然说了能完成，那就应该没问题。
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的饭盒，准备起身，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，左右看了看，见没人特别注意他们这边，便又凑近了些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点八卦的兴奋：“哎，我姐……和你哥，怎么样了？
有进展没？”
苏辰正用筷子扒拉着饭盒里最后一点汤水，闻言动作一顿，眼里也浮起一丝笑意。
他示意于海棠再靠近点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：“我也正想问你呢。
我哥那边，嘴严得很，问不出什么。
你姐那边有什么消息？”
于海棠脸上露出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，也小声说：“我姐啊，别提了。
这雨下了快十天了，就没停过，丰台那么远，路又难走，她想去也去不了啊。
急得她在家里转磨磨。
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，脸上笑意更深，“上周三，不是下小雨嘛，你哥好像进城办什么事，特意绕到我们区供销社去了！
假装买东西，其实就为了看我姐一眼！
两人说了会儿话，我姐说，你哥还怪不好意思的，脸都红了。
他们约好了，要是这周末天晴了，不下雨，我姐就过去找他！”
苏辰想象了一下大哥方朝阳那副故作镇定实则害羞的模样，在供销社“偶遇”于莉的场景，心里觉得既好笑又温暖。
看来两人进展顺利，大哥这是开窍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苏辰点点头，看了一眼窗外依旧灰蒙蒙、雨丝连绵的天空，心里也盼着周末能放晴。
他三两口把饭盒里剩下的汤水喝干净，即便中午多打了半勺一类菜，肚子里那点玉米窝头也早就消化得差不多了，依旧感觉没怎么吃饱。
这个年纪，又是长身体的时候，学校的伙食只能说是维持生命体征。
“行，李老师那边我会转告的，你记得抓紧就行。”
于海棠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摆，对苏辰说，“我先回教室了，李老师还在办公室，我过去说一声。”
“嗯，你去吧。”
苏辰也起身，准备去教室后面的水房，用热水涮一下饭盒，再打点开水。
于海棠拿着饭盒快步离开。
苏辰也拿起自己的饭盒和搪瓷缸子，刚要走，不远处的何雨水也站了起来，冲他招招手：“苏辰，等等我，我也去水房，一起。”
两人刚汇合，还没走出两步，教室另一头，靠窗的位置，一个身影也站了起来。
是周婕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、带着暗格的列宁装，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，衬得皮肤很白。
她拿起自己那个印着红五星的精致搪瓷饭盒，径直朝着苏辰和何雨水走了过来。
教室里还没走的一些同学，目光不由得被吸引过去，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。
周婕是班里有名的干部子弟，家境优渥，穿着打扮、言谈举止都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，平时虽然不至于盛气凌人，但也自成圈子，很少主动和苏辰、何雨水这样普通家庭出身的同学打交道。
她突然过来，是想干嘛？
周婕走到苏辰面前，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、但还算得体的微笑，目光掠过旁边的何雨水，落在苏辰身上，语气自然地说：“苏辰同学，去水房？
一起吧，正好有点事想请教你。”
请教？
苏辰心里微微一动，面上不动声色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走吧。”
何雨水看了看周婕，又看了看苏辰，没说什么，默默地走在苏辰身边。
三人一起走出教室，朝着走廊尽头的水房走去。
走廊里光线昏暗，弥漫着潮湿的气味。
去水房打水的学生不少，在门口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。
苏辰三人排在队尾。
何雨水排在苏辰身前，身体微微侧着，似乎在不经意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。
周婕则很自然地往前挪了小半步，几乎和苏辰并肩，然后微微侧过头，凑到苏辰耳边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，低声、快速地说：“苏辰，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
我这儿有一本俄语歌剧的剧本，不长，大概二十来页。
需要翻译成中文，而且……最好能润色一下，弄成适合朗诵或者简单表演的台词。
是我们院里要搞个小范围的汇报演出用的。
报酬好说。”
她语速很快，但吐字清晰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……命令式的笃定？
仿佛认为苏辰不会，也不该拒绝。
苏辰瞬间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