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SUV驶入工业园区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厂区里静得反常,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惨白的光。阿虎把车停在那栋五层灰白厂房门口,没有立刻下车。
“手机。”他伸手,声音没有起伏。
林默把常用的智能手机递过去。阿虎接过,看都没看,直接关机,拔掉SIM卡,随手扔进车内的储物盒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,打开开关,发出微弱的嗡鸣,对着林默从上到下扫了一遍。
是手持式金属探测仪兼信号屏蔽器。扫描到林默鞋底时,仪器发出了轻微的嘀嘀声。
阿虎目光一凝,蹲下身,伸手捏了捏林默的鞋跟部位。然后,他手指用力一扣,竟然直接从鞋底边缘的夹层里,抠出了那个微型U盘。动作精准得仿佛早知道东西藏在那里。
林默心脏猛地一沉。鞋垫下的U盘备份被发现了?
但阿虎只是把U盘拿在手里掂了掂,冷笑一声,又塞回林默手里:“这种小孩子的把戏,以后别玩了。王总办公室有更先进的屏蔽设备,你带什么都没用。”
原来他没发现鞋垫下真正的备份,只是探测到了钢笔摄像机的金属部件,误以为那是U盘。林默不动声色地接过那个作为诱饵的空U盘,揣进口袋。
“走吧。”阿虎推开车门。
三楼,董事长办公室。厚重的实木门紧闭。阿虎敲了三下,里面传来王志强平静的声音:“进。”
阿虎推开门,侧身让林默进去,自己却没有跟入,而是从外面把门带上了。咔哒一声轻响,门被反锁。
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,光线集中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。王志强坐在阴影里,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,红色的光点在昏暗里明灭。他面前摊开着几张纸,林默视力很好,认出那是自己“应聘”时填写的表格和简历复印件。
“小林,来了?坐。”王志强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,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。
林默走过去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阔的办公桌,像隔着一条无形的河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晚叫你来吗?”王志强吸了口雪茄,缓缓吐出烟雾。
“王总有什么指示?”林默表情平静。
“指示谈不上,就是有些事,想跟你‘深入交流’一下。”王志强拿起桌上的遥控器,按了一下。对面墙壁上,一块隐藏的液晶屏幕缓缓降下,亮起。
画面开始播放。是监控录像,角度有些倾斜,但能清晰看到——正是林默第一次来面试时,坐在这个小会议室里,对着人事刘薇和营销部张经理侃侃而谈的画面。声音也很清楚:“……销售的本质是信任建立和价值传递。尤其是对老年人,他们更需要的可能不只是产品,还有情感上的关注和陪伴……”
王志强又按了一下。画面切换,是前几天的“内部经验交流会”茶楼包厢,林默正对阿虎说着:“……我团队里没有眉心有痣的。倒是有个姓刘的,脖子后面有道疤……”
“再看这个。”王志强声音冷了几分。
画面变成昨天下午,码头C区7号仓库外,林默从通风窗剪断栅栏、取下玻璃的侧影。虽然戴着帽子看不清全脸,但身形、动作,和他此刻坐在椅子上的姿态完全吻合。
“林墨,或者说,林默?”王志强身体前倾,台灯光线照亮了他半张脸,那上面的笑容已经消失殆尽,只剩下冰冷的审视,“江南大学那位神秘的‘校长特别顾问’,抖音上正义感爆棚的‘林深见鹿’。伪装得不错啊,连我都差点被你唬住了。”
他拿起雪茄剪,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烟头:“从你进公司第一天,我就觉得不对劲。一个百康出来的销售主管,手上虎口的茧子位置不对,走路姿势太稳,眼神也太静。不像跑业务的,倒像……练过的。我让阿虎试了你几次,你答得天衣无缝,连百康那个脖子有疤的刘某都知道。这说明你准备得很充分,背后有人。”
他把剪下的烟蒂弹进烟灰缸:“但你还是太急了。急着去河口镇,急着拍那些老人哭天抢地的照片,急着去码头。你知道吗?昨天交易前一个小时,阿虎就发现通风窗那几根栅栏被人动过。锈痕不对。我们故意提前到,就是想看看,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,敢在太岁头上动土。”
他盯着林默,眼神像刀子:“果然,你来了。翻墙的身手很利落嘛。可惜,你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。”
林默沉默地听着,放在膝盖上的手,手指微微蜷缩。原来从始至终,自己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。那些“过关”,或许只是对方故意放出的烟雾弹,为了引他走到更深处,然后收网。
“王总既然都知道了,想怎么处理我?”林默终于开口,声音很稳。
“处理?”王志强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“你是人才,我很欣赏。年纪轻轻,有胆识,有演技,还能调动记者和警察。比阿虎手下那些只会动粗的废物强多了。”
他拉开抽屉,拿出两份文件,推到林默面前。
“这是一份劳动合同。年薪一百万,提成另算。职位是我的特别助理,直接对我负责。以后公司线上线下的‘公关’和‘危机处理’,都归你管。”王志强点了点第一份文件。
他又点了点第二份:“这是一份‘自愿代言协议’和情况说明。你需要签字并按手印,承认你之前所有针对康健公司的‘调查’,都是受竞争对手指使,故意捏造事实、恶意诽谤。包括昨晚码头的视频,也是你自导自演,用的道具和演员。签了它,对着镜头念一遍,发到网上。然后,删除所有原始材料。”
他身体靠回椅背,雪茄的红光在昏暗里划出一道弧线:“签了第一份,钱、权、女人,你要什么有什么。签了第二份,以前的事,一笔勾销。你还是我的得力干将。如果不签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森寒:“阿虎就在门外。他有至少十种方法,能让你‘自愿’签下这些文件,并且保证验伤都验不出来。选吧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雪茄燃烧的细微嘶声。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明亮的分界线,一边是阴影中的王志强,一边是光线下的林默。
林默低头,看着那两份文件。打印纸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白的光。一百万年薪,特别助理,这是糖。认罪书,公开忏悔,这是裹着糖衣的毒药。
他缓缓抬起头,脸上没有王志强预想中的恐惧或挣扎,反而露出一个很淡的、几乎看不清的笑容。
“王总,”林默说,“您有没有听过一句话?”
“什么?”
“录音的时候,最好不要只录对自己有利的那部分。”
王志强眉头一皱。
林默从衬衫内侧的口袋里——那个阿虎用探测仪扫过,但因为是贴身放置且材质特殊没有被触发警报的位置——掏出了一支笔。正是那支“钢笔摄像机”。
他按下笔帽某个隐蔽的凸起。
钢笔侧面,一个微型扬声器里,传出了清晰的声音——
是王志强在庆功宴上,带着醉意、肆无忌惮的话语:
“……这年头,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!那些老头老太太,钱留着干什么?存银行贬值,给子女?子女未必念你好!还不如拿出来,买我们的产品,买个心理安慰,买份‘健康希望’。我们这叫各取所需!”
接着,是他更压低声音、却更清晰的“科普”:
“小林啊,效果?我告诉你,保健品这行,吃的就是个‘信’字!他信,就有效果。placeboeffect,安慰剂效应,懂吗?……那些原料,便宜得很。淀粉、香精、色素,加点维生素,成本几十块,卖一万多,这就是利润!关键是包装、是故事、是让人相信的故事!”
录音在办公室里回荡。王志强的脸色,在台灯光线下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,然后惨白。他握着雪茄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林默关掉录音,把钢笔轻轻放在桌上,推向王志强那边。
“王总,您刚才给我看了三段视频。我这也有一段音频,您听听效果怎么样?”林默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当然,这只是副本。原始文件,连同昨晚码头交易的全过程视频,以及您行贿医院、偷税漏税的所有证据,我已经做了多重备份。有的在我朋友那里,有的在云端定时发送邮件里,有的……可能在省督导组领导的案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