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头虽然挂得高，可毕竟是冬日，阳光照在身上也就是个亮堂，透不进棉袄里层。
前门大街倒是热闹，虽说刚解放不久，但这地界儿自古就是京城的繁华眼，铛铛车拖着长辫子慢悠悠地晃过，车轮碾在铁轨上发出沉闷的低吼。
路两边的小贩揣着手，叫卖声此起彼伏，刚出锅的卤煮味儿混着那股子特有的煤烟气，硬生生给这干冷的空气搅出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。
顾言紧了紧领口，没心思在那些杂耍摊子前驻足。
按照脑海中系统的指引，他穿过熙攘的人群，目光锁定在一块有些斑驳的黑漆金字招牌上——“苏记米行”。
还没走到门口，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嘈杂的争执声，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闲汉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探，像是闻见腥味儿的猫。
顾言凭借着刚被系统强化过的身板，不动声色地拨开几个挡路的壮汉，挤到了最前头。
米行里的光线比外头暗些，空气中弥漫着陈米和面粉特有的粉尘味。
柜台后面站着个女人，约莫二十七八岁，一身剪裁合体的青色碎花棉旗袍，不仅没显得臃肿，反而把那腰身勾勒得惊心动魄。
发髻盘得一丝不苟，插着根银簪子，脸上虽带着怒容，却盖不住那股子熟透了的风韵。
这就是苏婉。
顾言眉梢微挑，这系统眼光倒是毒辣，这女人就像是一颗剥了皮的水蜜桃，鲜嫩多汁，还带着刺儿。
此刻，这颗“水蜜桃”正死死按着柜台上的账本，凤眼圆睁，瞪着柜台前那个穿着土黄色制服的胖子。
那胖子满脸横肉，眼泡虚浮，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。
他那双绿豆眼贼溜溜地在苏婉身上打转，恨不得把那层棉旗袍给扒下来。
“吴办事员，咱们有一说一。”苏婉的声音清脆，带着股京片子特有的爽利劲儿，只是此刻透着寒意，“这一批新到的盘锦大米，手续齐全，粮管所的批条我也都有。你说账目不符就要封存带走，这是哪门子的规矩？”
被称作吴大贵的胖子嘿嘿一笑，身子故意往前凑了凑，那股子宿醉未醒的馊味儿直往人鼻孔里钻：“苏掌柜，这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如今这形势一天一个样，你这账面上进出是不错，可这米的成色……我觉得有问题。要是封存回去细查，没个十天半个月可出不来结果。到时候这米要是受潮发霉了，那可怪不得哥哥我。”
他说着，那只长满黑毛的肥手就要往苏婉按着账本的手背上摸，嘴里还并不干不净地压低声音：“当然了，要是苏掌柜懂事儿，今晚去全聚德陪哥哥喝两杯，这账嘛，也不是不能平……”
周围的看客发出一阵低低的唏嘘，却没人敢出声。
这年头，手里有点小权力的办事员，比阎王还难缠。
就在那只咸猪手快要碰触到那截皓腕的瞬间。
一声清脆的爆响。
苏婉另一只手抓起柜台上的算盘，反手就是一个侧抽。
那可是老红木的算盘，沉甸甸的，这一下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吴大贵的手背上。
“哎哟卧槽！”
吴大贵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，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，捧着手直跳脚。
那手背肉眼可见地肿起一道紫红色的印子，像发面馒头似的鼓了起来。
“吴大贵！你少跟我这儿耍流氓！”苏婉柳眉倒竖，手里还拎着算盘，像是一只炸了毛的母豹子，“想查封？拿红头文件来！拿所里的盖章公函来！光凭你一张嘴，这米你一粒也别想动！彪子！”
“在！”
柜台角落里，一个铁塔般的汉子闷声应道，手里拎着根扁担就站了出来。
那是米行的伙计彪子，看着就不好惹。
顾言在人群里看得暗暗点头。
够辣，够味，难怪能在这个乱世撑起一份家业。
吴大贵吃了痛，又丢了面子，那张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，原本的色心全变成了恼羞成怒的戾气。
“好哇！暴力抗法！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！”吴大贵从腰里掏出一个这就让平头百姓腿软的红袖章往胳膊上一套，指着苏婉吼道，“根据《私营工商业物资管理暂行条例》第十八条，对于不配合检查的商户，办事员有权现场强制执行！来人，给我砸……不，给我封！”
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跟班刚要动手，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门口插了进来。
“慢着。”
这两个字声音不大，却透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镇定。
众人下意识地回头，只见顾言分开人群，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小册子，步履从容地走到了柜台前。
他没看吴大贵，而是先冲苏婉微微颔首，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，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“你是哪根葱？敢管闲事？”吴大贵正在气头上，恶狠狠地盯着顾言。
顾言慢条斯理地翻开手中的册子，手指轻轻在某一页上点了点，才抬眼看向吴大贵，眼神里带着几分看文盲的怜悯：“这位同志，你刚才引用的《私营工商业物资管理暂行条例》第十八条，确实赋予了办事员现场处置权。”
吴大贵一听，以为来了个懂事的，刚要得意地哼哼，却听顾言话锋一转。
“但是，”顾言的声音陡然转冷，“那是今年三月份颁布的老黄历了。就在上个月，也就是11月12日，市商业局为了规范执法，已经下发了《关于修正物资管理条例的补充规定》。其中明确废止了原第十八条，规定凡涉及私营商铺物资封存，必须持有分局级以上单位签发的‘物资扣押令’，且需两名以上执法人员同时在场签字。请问，你有扣押令吗？”
这番话有理有据，连具体的日期和文件号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周围的街坊虽不懂法，但见这年轻人说得头头是道，手里还拿着“红宝书”，顿时风向就变了，指指点点的声音大了起来。
吴大贵哪里懂什么补充规定，他平时也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，仗着信息差欺负老百姓。
此刻被顾言当众揭了老底，那张胖脸红一阵白一阵，眼神闪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