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残阳最后一抹余晖被寒风卷走,四合院彻底沉入灰蒙蒙的冷寂。各家各户的窗户透出昏黄灯光,像一只只疲惫垂落的眼睛,在寒夜里微微发颤。白日里贾张氏那场闹剧留下的泥泞水洼,早已冻成坚硬冰壳,月光洒在上面,折射出清冷刺眼的光,如同这四合院里人心的龌龊,藏不住,也暖不了。
陶家西厢房内,煤油灯火苗轻轻跳动,将人影拉得歪歪扭扭,投在斑驳脱落的土墙上,映出一室简陋。李秀兰小心翼翼端着豁口瓷碗,将何雨水送来的两个窝头用温水泡开,细细搅成糊状,一勺一勺喂给昏睡中的陶大山。陶大山嘴唇干裂,喉间发出微弱吞咽声,每一口都吃得艰难。
陶芸慧坐在炕沿,借着微弱光线缝补一件磨出破洞的旧棉袄。手指冻得通红,指尖贴着冰凉布料,针线在她指间穿梭,轻巧却带着韧劲,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困顿,都密密缝进衣料里。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,混着窝头糊的粮食香气,在冷空气中凝成一丝难得的暖意,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寒凉。
炕的另一头,陶芸博盘腿静坐,双目微阖,周身气息静得近乎死寂。识海深处,那柄青铜小剑的虚影黯淡得几乎看不见,如同沉入深海的千年古物,毫无光泽。每一次试图凝聚意念,都像搅动一潭彻底冻结的死水,只换来太阳穴处针扎似的刺痛,和识海深处翻涌的疲惫。
晶核耗尽的后遗症,如同跗骨之蛆,时刻啃噬着他的精神本源。异能恢复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,如同枯木逢春,连半点绿意都看不到。何雨水那两个带着体温的窝头带来的片刻暖意,此刻也驱不散他心底的沉郁——不是软弱,而是清醒的无力,面对这满院的算计与贪婪,他的力量还太薄弱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轻微却突兀的推门声,像根细针刺破屋内的宁静。
李秀兰和陶芸慧同时抬头,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。只见易中海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内,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,领口磨出了毛边,手里空无一物,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、仿佛用尺子量过的温和笑容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看着格外“慈和”。
“老嫂子,芸慧,都在呢?”易中海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长辈特有的沉稳,仿佛真的是闲来串门。他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,最后落在闭目养神的陶芸博身上,语气刻意放软,“小陶,好些了没?我来看看你。”
李秀兰连忙放下碗勺,有些局促地站起身,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:“他一大爷来了,快请进,屋里乱,别嫌弃。”陶芸慧也放下手里的针线,连忙起身,小声叫了声“一大爷”。
陶芸博缓缓睁开眼。煤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将他本就苍白的脸色衬得更显清冷,眼底深处藏着的疲惫与冷意,几乎要溢出来。他看着易中海,眼神平静无波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,既没有被打扰的愠怒,也没有见到长辈的热络,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伤后未愈的沙哑:“一大爷。”
没有多余的寒暄,没有热情的招呼,只有疏离的冷淡。
易中海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冷淡,自顾自地走到炕边,在陶芸慧让出的小板凳上坐下,板凳腿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环视屋内,目光在陶大山蜡黄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,重重地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“痛心”:“大山兄弟这病,真是揪心啊!好好的人,怎么就熬成这样了?老嫂子,你也得保重身体,这个家还得靠你撑着,可不能累垮了。”
李秀兰连忙拱手,低声道:“劳一大爷挂心了,都是命数。”
易中海摆摆手,故作轻松地挥了挥手,随即话锋一转,目光灼灼地盯着陶芸博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,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“诚恳”:“小陶啊,你这次回来,可真是给咱们院增光了!年纪轻轻就是文化部干部,还立过一等功,是咱们南锣鼓巷响当当的战斗英雄!整个街坊邻里提起你,谁不竖大拇指?咱们院都跟着沾光!”
他一边说,一边观察着陶芸博的反应。陶芸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,仿佛他说的都是与自己无关的闲话,既不骄傲,也不敷衍,只有平静。
易中海清了清嗓子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语气变得更加“语重心长”,像在教导晚辈:“正因为你是国家干部,是咱们院的骄傲,就更得起个带头作用,是不是?咱们院是个大家庭,讲究的就是互帮互助、团结友爱,一家有难,八方支援,这道理你肯定懂。”
他顿了顿,故意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“惋惜”,目光扫过屋内的简陋,仿佛在替陶芸博“体恤”旁人:“你看啊,这院里谁家没个难处?就拿秦淮茹家来说,孤儿寡母的,东旭走得早,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,还有个难缠的婆婆,日子过得是真难啊!棒梗、小当、槐花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顿顿啃窝头咸菜,我看着都心疼得慌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“道理”,字字都在往陶芸博身上扣道德枷锁:“小陶,你现在是国家干部,月月有工资,比咱们这些工人宽裕多了。你看——能不能发扬一下风格,每个月接济秦家个三五块钱?对你来说,三五块钱不算什么,无非就是少抽几包烟,少添件衣裳;可对她们家,那就是雪中送炭啊!能让孩子们顿顿吃上白面,能给她们添件厚实的冬衣!也能让全院都看看,咱们院的干部,思想觉悟有多高,多有担当!”
屋子里瞬间死寂。
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,将易中海那张写满“大义”和“责任”的脸,映照得有些扭曲狰狞。李秀兰和陶芸慧都屏住了呼吸,紧张地看着陶芸博,大气都不敢出。李秀兰的嘴唇动了又动,想说些委婉的话拒绝,最终还是没敢开口——她知道易中海在院里的势力,怕得罪了他,以后日子更不好过。陶芸慧则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针线,指节泛白,眼底满是愤怒与担忧。
三五块钱。
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年代,一斤猪肉只要七毛八,一斤白面一毛八,三五块钱足够贾家五口人改善半个月的伙食,能给棒梗买上几斤糖炒栗子,能给槐花添上一双新布鞋。可对陶家来说,这是陶大山每月至少二十块的药费,是陶芸慧的待业口粮,是全家四口的生存之本!
易中海这轻飘飘的“三五块”,算计得可谓精准——既不是让人无法承受的大数目,又能让贾家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,更关键的是,一旦开了这个口子,后面就由不得陶家了。今天三五块,明天可能就是十块八块,后天可能就是粮食、布匹、彩礼,这哪里是接济,分明是吸血!还要披上“团结互助”、“干部带头”的华丽外衣,让陶家拒绝,就成了“觉悟低”、“不顾邻里情”的恶人。
陶芸博的目光依旧平静,甚至没有因为易中海这番“义正辞严”的话,产生丝毫情绪波动。他只是看着易中海,看着这位在院里德高望重、一言九鼎的一大爷,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藏不住的精明与贪婪,看着他面具下的虚伪与算计。
就在易中海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,正准备再添把火,彻底拿捏住陶芸博的时候,陶芸博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高,带着伤后未愈的沙哑,却异常清晰有力,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,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,字字掷地有声:
“一大爷。”
陶芸博打断了他酝酿好的后续说辞,目光骤然锐利如刀,直刺易中海的眼底,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洞悉一切的漠然,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他所有的虚伪与算计,“我月工资五十六元整。父亲药费每月至少二十元,妹妹芸慧至今待业在家,没有半分收入。全家四口,就靠这点工资看病、吃饭、生活,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,没有半点富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