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玄清回来了。
他背着最后一具尸体，脚有些跛，背驼得更厉害了。道袍被汗水和露水打湿，贴在身上，显出消瘦的骨架。
道长。玄清放下尸体，声音沙哑。
来了。李长生走过去，帮他调整了一下尸体。尸体的脸朝下，脖子上的勒痕很深，皮肉已经发紫。
这是最后一个。玄清说。
李长生点头。昨天帮着运了三具，今天运了三具，这是第七具。
走吧。老头子说，去清玄派。
……
清玄派在终南山北坡，山路很窄，杂草丛生。走了约莫半个小时，眼前出现一座道观。道观不大，院墙塌了一半，大门上的朱漆剥落得差不多，露出里面的木头。
到了。玄清推开大门。
李长生跟着走进去。院子很乱，长满了齐腰的野草。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，瓦片碎了一地。三清像还在，但脸上积了厚厚的灰，看不清原来的样子。
道观......李长生看了一圈，已经荒废了？
嗯。玄清点头，三年前，弟子们失踪后，我就没心思打理了。
李长生握紧拳头。七个人失踪，道观就荒废了？
玄清道长，李长生问，清玄派......只有你一个人？
还有一个老道士，玄清说，负责做饭和打扫。其他弟子，都走了。
都走了......李长生想起了那七具尸体。他们就是清玄派的弟子？
那七个......李长生看向玄清背上的尸体。
都是我的徒弟。玄清说，从小带大的，一个一个......都没回来。
李长生沉默了。他看着玄清，老人的眼睛红肿，像是哭了很多次。道袍破破烂烂，袖口磨破了，露出发黄的手臂。七十多岁的人，背着比自己还重的尸体，走了这么远的山路...
下葬吧。老头子说。
玄清点点头，带着两人走到后院。后院有一块空地，已经被清理出来了，挖了七个坑。
准备好了。玄清说。
李长生放下尸体，老头子也放下。两人帮着玄清，把七具尸体放进坑里。
尸体很重，僵硬的。李长生能感觉到，尸体里没有邪气，只有淡淡的死气。死气很浓，像是已经死了很久。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......
七具尸体，全部放进去了。
玄清跪在地上，给每具尸体磕了三个头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恭敬。磕完头，他站起来，拿起铁锹，开始填土。
我来帮。李长生说。
玄清摇头：不用。这是我的事。
李长生看着玄清，老人挥着铁锹，一下一下地填土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像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情。
李长生握紧拳头，站在旁边，看着。
泥土盖住了尸体，盖住了他们的脸，盖住了脖子上的勒痕。一点一点，七个坑，全部填平了。
玄清放下铁锹，跪在地上，又开始磕头。这次不是三个头，而是一个一个地磕。每磕一个，嘴里就念叨着什么，声音很轻，听不清。
李长生能感觉到，空气中飘起一股淡淡的气息。那气息不是邪气，也不是死气，而是一种很轻、很淡的东西，像是烟雾，在空中慢慢飘散。
执念。老头子说。
李长生看向老头子。
下葬之后，老头子说，魂魄的执念会散。执念散了，魂魄就可以去投胎了。
李长生点头。他看着玄清，老人还在磕头，额头都磕红了。
磕完最后一个头，玄清站起来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走了。玄清说，声音轻得像雾。
李长生看着那七个土包，土包上没有墓碑，只有几棵小草，在风中微微摇晃。
玄清道长，李长生问，他们......
去投胎了。玄清说，下葬之后，魂魄就散了。他们终于......可以回家了。
回家了......李长生握紧拳头。七个年轻人，死了三年，终于可以回家了？
玄清道长，李长生问，你......
我也该走了。玄清说，他们走了，我......我也没有什么牵挂了。
李长生心中一震。玄清......要走了？
你要去哪里？
不知道。玄清摇头，也许回老家，也许......就在这里守着他们。
守着他们......李长生看着那七个土包，心中涌起一股悲伤。
玄清道长，李长生问，鬼魅......利用了你？
玄清沉默了。过了好久，他才开口：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那七个人，是被骗去的。
被骗去的......李长生想起了张磊，想起了他对古墓的好奇。
那个道士，李长生问，是什么样的人？
很年轻。玄清说，二十多岁，长得眉清目秀，说话很温和。他说知道古墓的位置，可以带他们去寻宝。我的徒弟们......年轻，好奇，就跟着他去了。
李长生握紧拳头。二十多岁的年轻人，眉清目秀，说话温和......这怎么可能是邪修？
前辈，李长生看向老头子，那是什么人？
诱饵。老头子说，鬼魅用这样的人，专门诱骗年轻人。年轻人好奇，又天真，很容易上当。
诱饵......李长生想起了那七具尸体。他们都是被诱饵骗去的？
玄清道长，李长生问，那个人......后来怎么了？
不知道。玄清摇头，我追过他，但没追上。后来......后来就再也没见过。
再也没见过......李长生握紧拳头。那个诱饵，还在吗？
走吧。老头子说，玄清道长，如果需要帮忙......
我知道。玄清说，我会去找你们的。
李长生点点头，最后看了一眼那七个土包，跟着老头子走出清玄派。
玄清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离开。他的背影很孤独，像一棵枯树，在风中摇晃。
……
下山路上，李长生一直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