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基地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。岑九戈是被通讯器震醒的,就在她枕头边,嗡嗡地响,像只赖着不走的蚊子。她没睁眼,伸手摸过去,按了接听。
“岑顾问,东侧数据中心紧急召见。”值班员的声音干巴巴的,没情绪,“系统二级警报,境外IP高频试探,防火墙出现穿透痕迹。”
她坐起来,头发散了一半,抬手把马尾重新扎好。动作利落,手指绕绳子的时候脑子已经转开了。二级警报不算最高级,但能触发这级别,说明不是普通扫段口。有人在找东西,而且已经摸到了门缝。
她套上作战服,墨绿色的,袖口磨得有点发白。腰带上的工具包一个不少,银丝缠指关节的习惯动作也没落下。军靴踩在地上,声音比平时重一点——她心里有数,昨晚谢无赦下令查特械班进出记录的事,肯定和这次警报有关。
系统自动调取底层日志,等于把暗门拍给人看。对方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她出门时看了眼时间:五点四十一分。离基地全面运转还有不到二十分钟。这时候动手,要么是疯子,要么是老手。她更倾向后者。
走廊空荡,只有她的脚步声回响。墙上应急灯还亮着红光,照得水泥地一片一片的暗。路过监控探头时,她眼角扫了一眼,镜头角度正常,但红外感应区有个短暂的延迟。她记下了位置编号。
东侧实验楼二层,数据中心门口站着两个哨兵,枪端着,神情紧绷。门禁面板闪着黄灯,权限锁死状态。
“密码变更了?”她问。
哨兵摇头:“没有,但系统拒绝本地认证,现在走的是远程授权通道。”
她点头,掏出身份卡贴上去。三秒后,“滴”一声,门开了。
里面比外面冷得多。空调开到最低,机柜排成两列,风扇呼呼地转。中央操作台前坐着三个技术员,屏幕全亮着,数据流滚得飞快。其中一人抬头看见她,立刻站起身。
“岑顾问,您来了。”
“说重点。”她走到主控台前,没坐,直接撑手在桌沿。
“凌晨五点十九分,系统检测到异常登录请求,来源IP经跳转,最终定位为境外某匿名节点。尝试破解‘戍边-Ⅲ’加密协议,持续七分钟。期间防火墙记录一次微穿,持续0.8秒,未拦截成功。”
“微穿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对方拿到了一段有效密钥片段,虽然短暂,但足以建立临时数据通道。”技术员调出日志图谱,“我们发现时,已经有部分文件被打包上传。目标数据库是‘旧兵器库设备档案’和‘边境防御工事修订图’。”
岑九戈盯着屏幕。这两类资料都不是最高密级,但组合起来就很危险。尤其是旧兵器库的温控、供电、门禁结构图,一旦被人掌握,等于知道怎么悄无声息地进那些不该进的地方。
“谁启动的日志扫描?”她问。
“是……是谢指挥官昨夜下的指令。”技术员顿了一下,“例行安全审查,要求调取特械班近期所有设备使用记录和门禁日志。我们是从底层协议栈开始追溯的。”
她明白了。
谢无赦想查她,结果无意中把系统的老底翻了出来。黑客一直潜伏在边缘协议层,等着这种深度扫描激活反制程序。这一查,等于敲了钟,把人叫醒了。
“你们有没有注意到,入侵路径最后停在哪?”她问。
“奇怪就奇怪在这儿。”另一名技术员插话,“按理说应该直奔核心服务器,但它中途拐了个弯,进了‘环境监测子系统’,最后驻留在旧兵器库的温控模块里。那个模块根本不该联网,可它偏偏接了无线中继,用来传湿度数据。”
岑九戈眼神一凝。
温控系统?那种老旧设备,连操作系统都是十年前的定制版,内存不够跑现代杀毒软件,唯一的防护就是物理隔离。现在居然成了突破口?
“把入侵路径回溯图放大。”她说。
技术员操作键盘,屏幕切换成三维网络拓扑图。一条红线从外部节点切入,穿过防火墙间隙,一路深入内网,最后确实拐进了环境监测系统,终点落在旧兵器库B区温控主机。
她凑近看。
路径清晰,但有个细节不对劲——数据包在进入温控系统前,有过一次极短的停留,在“缓存交换区”滞留了1.2秒。这种停留通常是因为目标系统响应慢,需要等待确认信号。
可温控主机根本不需要缓存交换。
除非……它在等什么东西被加载进来。
“提取缓存区残留数据。”她命令,“手动剥离,不要用自动清理程序。”
“可是……这违反操作规程。”技术员犹豫。
“我现在是现场最高技术负责人。”她盯着他,“你要么做,要么让开。”
那人咬牙,开始输入指令。其他两人对视一眼,也跟着调出辅助终端,配合提取。
几分钟后,碎片数据开始浮现。
大部分是乱码,系统自毁时清过一遍。但在某个被标记为“临时备份”的隐藏分区里,他们找到了一段未加密的压缩包。文件名是一串数字,看不出来源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她说。
解压过程很慢,系统提示文件损坏严重。进度条卡在73%不动了两分钟,突然跳到91%,然后弹出一个残缺图像。
岑九戈屏住了呼吸。
那是一张机关构造图的局部。线条古拙,用的是老式刻线法,转折处有独特的回锋处理。右侧画着一组齿轮联动结构,下方标注了尺寸比例,单位是“寸”,而不是现代通用的毫米。
最让她心口一紧的,是图角那个小小的印记——一道斜划的弧线,像刀锋扫过纸面,收尾微微上扬。
那是她父亲的习惯。
小时候,他在秘窟图纸上做标记时,总会在关键节点画这么一道弧。他说这是“活眼”,意思是机关的核心枢纽,动这里,整套装置就会苏醒。
这张图,绝不是军方档案里的东西。
它来自岑家。
而且很可能是父亲生前最后绘制的那几幅之一。
她指尖贴在屏幕边缘,没说话。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:父亲烧图时的火光,她躲在门后看着;他把半卷图塞进铁匣,沉入井底;还有那天晚上,他说“九戈,有些东西不能现世”。
可现在,它出现在被盗的数据流末尾。
是谁放进去的?
黑客误带?不可能。这种级别的攻击,每一步都精确计算,不会犯低级错误。
那是不是故意留下的?
给她看的?
她猛地想起一件事——这张图为什么会出现在缓存区?按理说,它不该存在于任何联网设备里。除非……有人把它从某个离线终端导入系统,作为测试或比对用途。
而最近接触过旧兵器库离线资料的人,只有她和少数几个维护员。
她迅速调出温控主机的接入记录。
果然,在昨晚十一点零三分,有一台外部设备通过蓝牙连接过主机。设备ID显示为“UNKNOWN”,但MAC地址前缀属于军方标准配发型号。使用者登记为空,连接时长四分十七秒。
她查了设备流向清单。
那台终端,三天前被分配给后勤维修组,用于更新传感器固件。理论上,它不应该存储任何非必要文件。
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,只要碰过一次,就可能留下痕迹。
“这图是从哪来的?”技术员问。
“不清楚。”她收回手,语气平稳,“先标记为未知来源,列入待查清单。”
“要不要上报?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她说,“先做本地隔离,所有涉及温控系统的终端全部断网,更换通信频段。另外,把这次入侵的所有路径记录存一份离线备份,存在保险柜里,钥匙我来保管。”
技术员点头,开始执行指令。
她转身走到窗边。天已经全亮了,风不大,但吹在脸上有点沙。实验楼下空无一人,只有巡逻车缓缓驶过,轮胎压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声响。
她站在那里,背对着操作台,其实是在稳自己的心跳。
刚才那一瞬的震动,她压下去了。但现在一个人站着,才感觉到后颈有点发凉。
家族的东西,怎么会出现在被窃数据里?
是谁在挖她的根?
谢无赦查她,她能理解。军人疑心重,尤其她这种来历不明的,被盯上很正常。可这件事不一样。
这不是怀疑,是触碰。
像有人把手伸进她最不愿意碰的抽屉,翻出了她藏了十年的旧信。
她不知道对方是谁,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那人知道这图的意义,也知道她会认出来。
否则不会让它出现在缓存区,不会让它刚好被恢复出来,不会让它……正对着她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