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层西侧走廊比十一层暗一截。
墙角堆着两箱没拆的A4纸,纸箱边缘受了潮,微微起翘。保安室门虚掩着,里面电视开得很小,财经频道主持人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棉布,断断续续漏出来。对讲机搁在桌上,电流声时轻时重。
许晚没急着推门。
她先站在门边,往里看了一眼。值班的是个生脸,四十来岁,蓝衬衫领口松着,正在翻一本巡楼记录。桌角压着一摞访客单,最上面那张有茶渍。
登记本还在。
她心口那根线绷得更紧,抬手敲了两下门板。
“师傅,打扰一下。”
那保安抬头,眼神先落在她工牌上,又扫过她手里的笔记本,“什么事?”
“十一层招商。”许晚把工牌往前递了半寸,语气放得平,“四层客户今天在楼里谈续约,我要核对一下昨晚十层的出入情况,免得后面说不清。”
保安听完,没立刻答。
他把巡楼记录合上,手掌压在封面上,眼里有点戒备,“访客登记不外借。”
“我不拿。”许晚站在门口没动,“我就问一句,昨晚十点半到十一点半,十层这边有没有外来访客登记。”
她这句话掐得很窄,像是只为一件具体的事来。
保安往椅背上一靠,“你问这个,得有物业那边的人在。”
“物业我一会儿就去。”许晚点头,“我先确认有没有这回事。五点前我要回客户,真出了事还是楼里兜底,我先问清楚。”
这话说得现实,保安脸上的硬劲松了点。
他伸手把桌边那本厚登记簿拖过来,没让她碰,自己翻到昨晚那页。纸页摩擦出沙沙的轻响,页角卷着,像常年被油手翻过。
许晚盯着他的手,呼吸放慢。
保安的食指一路往下划,停了停,“十点半以后,外来访客两笔。”
两笔。
许晚指尖轻轻压住笔记本边缘。
“一个是送机房配件的,登记去九层弱电间,十点四十七分进,十一点零五分出。”保安又往下看,“还有一个,十一点零二,登记找马会成。”
许晚眼皮一跳。
不是沈叙。
她没出声,等对方往下说。
“姓名写得潦草,姓沈。”保安眯着眼辨了两秒,“后头这个字……不像你们楼里常见的访客写法。证件号也只记了后六位,电话留了公司座机。”
许晚把“沈叙”两个字从心里划掉了一半,没再往前顶。
姓沈,找马会成,时间又卡得这么准,足够让人把两件事扣在一起。可问题也出在这儿,太准了,准得像专门摆给人看的。
她面上没露,“去的是几层?”
“登记写十层西会议室等。”保安翻到旁边备注栏,“带入人那栏,签的是老周。”
许晚心里那点早就写好的答案,被这三个字顶得散了一半。
老周。
夜班保安班长。
如果是老周带进去的,那人至少走的是正常门口登记,不是拿钥匙自己进。昨晚她撞见的那个男人,可不是这条路数。
“昨晚老周在吗?”她问。
“在啊,夜班他带班。”保安把本子合上一半,抬眼看她,“你认识这个访客?”
许晚没接这个话。
她把笔记本翻开,像记工作要点那样写了几笔,落笔很稳。纸面上只写了时间,楼层,‘找马会成’,没写那个姓。
“能再帮我看一眼,出门时间有吗?”
保安又翻回去,“十一点二十七。”
比她在楼梯间撞见沈叙的时间还要早一点。
许晚指腹被创可贴裹着,握笔时有点钝痛。她把笔帽扣回去,心里已经转过一圈。昨晚这栋楼里,至少有两个和“沈”字沾边的男人,或者,有人故意把名字留成这样。更怪的是,十层西会议室夜里一般不开给外客等人,老周平时也不负责替人带访客上楼。
她原本打算只要登记本上有“沈叙”两个字,就能顺势往物业那边递一句,逼他们承认昨晚有外部人提前摸到了楼里退场口径。现在看,这句话一旦说出口,先露怯的会是她自己。
她知道得太多,反而不该抢着问。
“行,够了。”许晚合上笔记本,语气依旧平,“谢谢师傅。我一会儿去物业确认维修单,客户要是再追出入情况,我就说昨晚确实有登记访客,具体由物业统一答。”
保安嗯了一声,又补了一句,“你要真查,找老周。昨晚那人是他接进来的。”
许晚抬头,“他几点下班?”
“今天白班补休,晚上才来。”
这条线一下又被按到了夜里。
她点头道谢,转身离开。走出几步,身后电视里正播临江城西一处旧商办挂牌转让的新闻,女主持人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冷热,走廊里却有股旧纸和烟味混在一起,沉沉压着。
她没回十一层,先拐去物业办公室。
电梯门开时,镜子里映出她脸色有点白。许晚抬手按了按太阳穴,逼自己把刚才那页登记重新排一遍。姓沈,找马会成,老周带入,十一点二十七出。每一个点都能挂上钩,每一个点也都能让人误会。
她误判了。
至少,不能再把匿名人和沈叙直接扣死在一处。
她把笔记本往掌心里压了压。昨晚到现在,她一直借着那道影子往前摸,甚至已经想好拿名字去敲物业和赵静的门。再往前一步,自己掌握收发柜、折纸、截图的站位都会露出来。
电梯叮一声停在十一层。
门刚开,小刘就在外面等着,额头出了点汗,“许晚,赵经理在找你。物业那边也被催了,会议室腾出来了,说十分钟后碰维修单。”
“谁在里面?”
“赵经理,物业的陈工,客服一个女的。”小刘压低声音,“林总刚又打电话,说中午前想先看租金测算口径,不要等五点。”
许晚把手机摸出来,屏幕上果然有一通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