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,洒在峨眉山连绵的青峰之上。金顶云海翻涌,云雾缭绕间,峨眉派的飞檐翘角若隐若现,一派清绝出尘之态。只是这份清净,自数日前明教烈火旗残部奔至山下求救开始,便被彻底打破。
周芷若立在云海台前,一身月白掌门道袍,身姿清挺如松。风拂动她鬓边发丝,也吹动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静。自她重掌峨眉以来,门派内外皆以为她会承袭灭绝师太的刚烈狠绝,严守门规,不容半分逾越。可谁也未曾料到,这位年轻掌门心中,早已生出了与先师截然不同的江湖道义。
山下传来的消息一日急过一日。明教烈火旗在淮泗之地与元军死战,旗主辛然壮烈殉国,麾下儿郎死伤惨重,活下来的一百二十三人,尽数被元廷定为叛逆反贼,一路追杀,千里奔逃,竟被逼到了蜀地峨眉山脚。走投无路之下,他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,叩山求庇。
消息传回金顶,峨眉上下顿时炸开了锅。
峨眉立派数百年,门规第一条便是不收男徒、不纳男丁、非本门女弟子不得踏入内殿三里。此规由开山祖师所定,历经数代掌门坚守,早已成了不可触碰的铁律。如今一群满身硝烟、兵刃带血的明教汉子跪在山下,请求入山避难,无异于要让峨眉亲手砸碎自己的根基。
大殿之内,丁敏君率先发难,声音尖锐刺耳:“掌门!万万不可!峨眉清誉百年,岂能容一群魔教男子玷污金顶圣地?他们是明教中人,与武林正道本就格格不入,如今又被朝廷追捕,我们收容他们,便是与朝廷为敌,与整个武林规矩为敌!请掌门立刻下令,将这些人驱离山下,以保峨眉安宁!”
数位年长的师太也纷纷点头附和。在她们眼中,门派规矩大过天,男子入山,便是乱了纲常,引火烧身。
周芷若静静听着,目光扫过殿内众人,没有半分动怒。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指间那枚冰冷的掌门铁指环,那是师父灭绝师太留下的遗物,也是峨眉权力的象征。指环微凉,却压不住她心中翻涌的热血。
“丁师姐,诸位师叔,”她声音清冷却沉稳,一字一句,清晰入耳,“师父当年定下不收男徒的规矩,是为护我峨眉女弟子心性纯粹,免受江湖男子侵扰,并非要我峨眉见死不救,沦为冷漠自私之派。”
“如今元虏占据中原,荼毒百姓,多少江湖义士为守家国抛头颅洒热血。烈火旗众人不是奸淫掳掠之徒,不是背信弃义之辈,他们是与鞑子血战的英雄。如今英雄落难,走投无路,我们峨眉若紧闭山门,置之不理,日后还有何面目自称武林正道?”
丁敏君脸色涨得通红,仍不死心:“可规矩便是规矩!破了一次,便有百次千次,峨眉百年清规,毁于一旦!”
周芷若抬眸,目光骤然锐利如刃:“规矩是人定的,亦是人破的。若死守陈规而失侠义,这规矩,不破何待?”
一言既出,大殿之内瞬间寂静无声。所有人都望着这位看似柔弱、实则风骨凛然的掌门,心中震撼难言。
周芷若不再多言,当即下令:在峨眉后山清音阁旁,远离主殿与女弟子修行之地,开辟一处独立院落,取名**“峨眉别院”**。别院不属峨眉正式山门,不授本门武学,不扰女弟子清修,只作避难容身之所,专门收容被朝廷追捕、走投无路的江湖义士。
一令既出,彻底打破峨眉数百年不收男丁的铁律。
三日后,天微亮,峨眉别院正式开门迎客。
烈火旗残部一百二十三人,在副旗使的带领下,一步步踏上后山小径。人人衣衫破烂,身上带伤,有的臂断骨裂,有的面留刀疤,有的步履蹒跚,却没有一个人低头弯腰。他们手中紧握着断裂的旗杆、焦黑的刀枪,眼中仍燃着不屈的火焰。
这是一群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汉子。
周芷若亲至别院门前相迎。她没有摆掌门架子,更没有半分嫌弃。看着眼前这群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梁的男儿,她心中微动,上前一步,轻声道:“诸位一路辛苦。从今日起,峨眉别院便是你们的安身之地。元廷鹰犬若敢追上山来,峨眉派上下,必与诸位并肩而立,共御强敌。”
副旗使闻言,双腿一弯,“咚”地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哽咽:“周掌门大恩大德,我烈火旗百十余兄弟,此生难忘!从今往后,掌门但有差遣,我等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”
其余汉子亦纷纷跪倒,山呼之声震彻山谷。他们曾被正道排挤,被朝廷追杀,早已尝尽世间冷暖,从未想过,最终会被素来以清冷严苛闻名的峨眉派收留。
周芷若连忙抬手扶起副旗使:“诸位皆是抗元义士,不必行此大礼。我峨眉收容的,从来不是明教弟子,而是心怀家国、向善守义的江湖人。”
她早已命弟子备好汤药、干粮、衣物与伤药,又亲自指点弟子为重伤者包扎疗伤。素白的指尖触碰到焦黑粗糙的伤口,她没有半分避让,眼神平静而温柔。那一刻,别院中的汉子们心中皆暗暗发誓:此生绝不负周掌门这份恩情。
峨眉别院,就此落定。炊烟在后山袅袅升起,与金顶的云雾相融,成了乱世之中一方难得的避风港。
然而,这份平静并未维持多久。
不过五日,少林派的书信便送至了周芷若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