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的晨光斜斜切进来,落在朱由校摊开的奏折上。江南巡抚周起元的奏报墨迹未干,字里行间满是“商户困顿”“雪灾伤民”的诉苦,只字不提追缴欠税的事,末尾却藏着一句“臣已命各县暂缓催收,待春和景明再议”。
朱由校捏着奏折的边角,指节泛白。这折子昨晚刚到,周起元是叶向高的门生,江南士绅的代言人,他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抗旨,背后定然有人撑腰。
“王体乾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王体乾轻手轻脚地从暖阁里出来,手里捧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。
“骆思恭那边有信吗?”
“刚递了牌子,在殿外候着呢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踩着青砖地走进来,玄色飞鱼服上还沾着晨霜。他躬身行礼时,腰间的绣春刀轻撞着甲片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陛下,江南那边有动静了。”骆思恭递上一个牛皮纸封,“周起元暗地里召集了苏州、松江的乡绅,在张万堂府里密议了半宿。”
朱由校拆开纸封,里面是几页墨迹潦草的记录,还有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座位图。张万堂的名字被圈了三个圈,旁边写着“盐引十万,丝绸百匹”——这是他给周起元的“孝敬”。
“他们说了什么?”
“周起元让乡绅们‘暂避锋芒’,先凑五万两银子应付朝廷,剩下的拖到春耕后再说。张万堂还说,要让各县商户‘闹一闹’,就说税银太重逼得人活不下去,最好能……能闹出民变的样子。”骆思恭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们还提到,叶阁老给周起元写了信,说‘圣意虽坚,亦可逆势而为’。”
“逆势而为?”朱由校把纸页捏成一团,扔进炭盆里。火苗舔上纸团,迅速蜷成焦黑的蝴蝶,“叶向高倒是教得好门生。”
他走到窗边,望着宫墙外渐绿的树梢。江南的桃花该开了,那些商户正坐在花院里喝茶,算计着如何把欠朝廷的银子,变成自家账本上的盈余。而锦州的士兵,还在啃掺着沙子的糙米。
“骆思恭,”朱由校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,“给你三天时间,把张万堂这些年偷税漏税的证据找齐。还有,盯着周起元的动静,他敢再抗旨,就摘了他的顶戴。”
“臣遵旨!”骆思恭躬身应道,转身时脚步带风,飞鱼服的下摆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凉意。
骆思恭刚走,徐应元就捧着一叠文书进来,脸色发白:“陛下,司礼监查出来了,上个月发往辽东的冬衣,有三成被换成了单衣,布料是……是三年前的陈货,针脚都松了。”
“谁干的?”
“是……是魏忠贤的人,叫刘克敬,他说……说是魏公公让他‘先紧着京营用’。”
朱由校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击,发出规律的笃笃声。魏忠贤此刻还只是惜薪司的小管事,却敢把手伸到军饷里,胃口倒是不小。前世他纵容魏忠贤打压东林,却也养出了个尾大不掉的祸害,这一世,得早点给这把刀磨磨刃。
“把刘克敬绑到午门,杖四十,让所有太监都去看着。”朱由校转身时,眼底已没了温度,“告诉魏忠贤,管好自己的人,再敢伸手,就不是四十杖能了结的了。”
“奴才遵旨!”徐应元捧着文书退出去,袖摆都在发颤——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狠厉的模样。
午后的阳光暖了些,朱由校带着王体乾往御花园去。路过太液池时,见几个小太监正围着一棵柳树嘀咕,走近了才听见他们在说“江南商户要反了”“听说陛下要抄苏州富商的家”。
“谁让你们在这嚼舌根的?”王体乾厉声喝问。
小太监们吓得扑通跪倒,其中一个结结巴巴道:“是……是从东厂那边听来的,他们说……说江南的银子要是交不上,陛下就要拿咱们内监的俸禄抵……”
朱由校的脸色沉了沉。东厂是魏忠贤的地盘,这些话十有八九是他放出来的,想挑动内监对自己的不满。他蹲下身,看着那小太监冻得发紫的耳朵:“朕要是想拿你们的俸禄,还用得着等江南的银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