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昌元年九月十二,天刚蒙蒙亮,太和殿前的广场已站满了官员。
朱由校坐在龙辇里,听着外面整齐的脚步声——那是锦衣卫校尉换岗的动静,靴底踏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,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。他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带,玉质温润,却抵不过心底翻涌的寒意。
昨天傍晚,孙承宗离京前递了最后一封密折,说辽东各镇将领盘根错节,尤其是李成梁的几个儿子,在军中势力盘根错节,怕是会阳奉阴违。而魏忠贤那边,去江南催捐的人刚出京,就被苏州知府以“惊扰地方”为由拦了下来——那知府是东林党人,明摆着是不给魏忠贤面子。
“陛下,太和殿到了。”王安的声音隔着轿帘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朱由校深吸一口气,掀帘下车。丹陛上的露水还没干,映着初升的朝阳,泛着细碎的金光。他拾级而上,每一步都踩在冰凉的石阶上,身后的龙袍拖曳着,像拖曳着整个大明的重量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里,他看见了人群中杨涟挺直的脊梁,看见了叶向高捻须的从容,也看见了李如柏躲闪的眼神。这些人,将是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棋局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他坐上御座,目光缓缓扫过殿中,“有事启奏。”
话音刚落,杨涟立刻出列,手里捧着的奏折卷得笔直:“陛下,辽东巡抚李维翰丧师辱国,致使抚顺失陷,恳请陛下将其革职查办,以正国法!”
话音未落,户科给事中姚宗文紧跟着出列:“陛下,李维翰罪该万死,但眼下辽东正是用人之际,不如暂留其性命,戴罪立功?”
朱由校心里冷笑。姚宗文是齐党成员,和李家是姻亲,这是明着保人。
“戴罪立功?”杨涟猛地转头,怒视着姚宗文,“三万将士的性命,十万百姓的血泪,岂是一句‘戴罪立功’就能抵消的?姚大人莫不是收了李家的好处?”
“杨大人休要血口喷人!”姚宗文涨红了脸,“李某只是就事论事!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很快吵了起来。殿中的官员也分成两派,互相指责,唾沫星子溅得老高。朱由校看着这场闹剧,突然觉得一阵疲惫——这就是大明朝的朝堂,正事不干,内斗倒是一把好手。
“够了!”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,声音不大,却让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愣住了,显然没料到这位“木匠皇帝”会发这么大的火。
“李维翰”,朱由校的目光落在武将队列里一个面色灰败的老者身上,“你自己说,该当何罪?”
李维翰“噗通”一声跪倒,浑身抖得像筛糠:“臣……臣罪该万死!恳请陛下赐臣一死,以谢辽东百姓!”
“死?”朱由校冷笑,“死了就完了?那些死去的将士,被掠走的百姓,找谁讨公道?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提高,“传旨,李维翰革职,押解回京,查抄家产,充作辽东军饷!其家人流放云南,永世不得回京!”
李维翰惨叫一声,被侍卫拖了下去。殿中一片死寂,连杨涟都没想到,这位年轻的陛下会如此雷厉风行。
“还有谁要为他说话?”朱由校的目光扫过众人,姚宗文缩了缩脖子,低下头不敢作声。
“陛下圣明!”杨涟带头跪下,“陛下严惩奸佞,实乃辽东百姓之福!”
百官跟着跪倒,山呼圣明。朱由校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,心里却没半分轻松。这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的棋,更难走。
“辽东不能一日无帅。”叶向高适时出列,打破了殿中的沉默,“陛下,孙承宗大人虽已受命,但辽东经略一职,还需有经验的老将辅佐,方能稳定军心。”
朱由校知道他想说什么。叶向高是想推荐东林党的人,牢牢抓住辽东兵权。
“叶首辅觉得,谁合适?”他反问。
叶向高眼中精光一闪:“臣举荐熊廷弼大人。熊大人曾巡抚辽东,熟悉边务,若能起复,定能助孙大人一臂之力。”
熊廷弼。朱由校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着。这位明末名将,确实有能力,可性格刚直,与东林党、阉党都合不来,两次被罢官,最后落得个传首九边的下场。
“熊廷弼……”他沉吟片刻,“可以。传旨,起复熊廷弼为辽东巡抚,协助孙承宗料理军务。”
叶向高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答应。
“不过,”朱由校话锋一转,“朕有条件。熊廷弼到任后,需每月向朕递一封密折,专报军中粮草、军械、将士动向,不必经内阁过目。”
叶向高的脸色微变。这是要绕过内阁,直接掌控辽东军情,分明是信不过他们这些文官。
“陛下,军国大事,当经内阁商议……”
“叶首辅。”朱由校打断他,目光锐利,“辽东是大明的辽东,不是内阁的辽东。朕作为天子,难道连看一眼军情的权利都没有?”
叶向高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能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朱由校心里暗叹。他不是不信任熊廷弼,而是不能让辽东兵权完全落入东林党手中。制衡之术,是帝王必须学会的功课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他看向户部尚书李汝华,“辽东军饷,筹备得如何了?”
李汝华脸色一白,连忙出列:“陛下,臣已派人催缴各地欠税,只是……江南盐商那边,魏公公派去的人被拦了下来,至今没有动静。”
果然如此。朱由校看向殿外,魏忠贤此刻应该在殿外候着。
“传魏忠贤。”
片刻后,魏忠贤小跑着进来,跪在地上:“奴才参见陛下。”
“江南盐商的事,怎么回事?”朱由校问。
魏忠贤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:“陛下,奴才派去的人刚到苏州,就被苏州知府张凤翔以‘无圣旨擅征’为由扣下了。张知府还说,盐商们都是良民,朝廷不该横征暴敛。”
“横征暴敛?”朱由校冷笑,“朕让他们捐的,是辽东军饷,是用来保家卫国的!他们吃着大明的饭,住着大明的地,现在国家有难,却一毛不拔,这就是良民?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提高:“传旨,张凤翔抗旨不遵,革职查办!命锦衣卫即刻前往苏州,查封所有盐商的账册,查他们历年偷税漏税之事!谁敢阻拦,以通敌论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