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三刻,建康城宵禁的鼓声已响过三轮。
谢诚之和段羽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。白日里熙攘的御街此刻空无一人,只有巡夜金吾卫的灯笼在远处巷口晃过,像漂浮的鬼火。两人绕开主道,穿行在坊墙之间的窄巷,脚下是前日化雪未干的泥泞。
会稽王府在西篱门外,占地四十余亩,背靠覆舟山。寻常王府夜不闭户,但司马道子这处别苑不同——高墙足有两丈,青砖砌得严丝合缝,墙头连片瓦都没留,光秃秃一道屏障,防的就是飞檐走壁。
段羽在墙外十步处停住,从怀中摸出那枚北斗铜符。月光下,符上嵌的玉粒泛起微弱荧光,七颗星子中,天枢位的那颗玉突然亮了亮。
几乎是同时,墙角阴影里滑出个人。
与其说是“走”出来,不如说是从黑暗中“渗”出来的。那人一身灰褐色短打,与砖墙颜色几乎融为一体,个头矮小,佝偻着背,脸上蒙着块看不出本色的布,只露一双眼睛——浑浊,无神,像两口枯井。
“符。”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段羽递过铜符。灰衣人接过,凑到眼前看了片刻,又抬头打量二人。他的目光在谢诚之的药囊上停了停,在段羽颊边的狼图腾上停得更久些,然后侧身,抬手在墙面上按了三下。
没有声音,但墙根处悄然滑开一道窄门,仅容一人躬身通过。门内漆黑,连盏灯笼都没挂。
“进。”灰衣人退入阴影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段羽率先钻入,谢诚之紧随其后。门在身后无声合拢,严丝合缝,连条光缝都没留下。眼前彻底陷入黑暗,只有段羽压抑的呼吸声在前方。
“闭眼,数三十息再睁。”段羽低声说。
谢诚之照做。黑暗里,其他感官变得敏锐。他闻到泥土的潮气、远处飘来的线香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……硫磺味?和白天骨片上的气味相似,但更纯净,像是道观炼丹炉里逸出的丹砂气。
数到二十八,前方有了光。
不是烛火,是某种冷光,青荧荧的,从地面透上来。谢诚之睁眼,发现自己站在一处露天庭院中央。脚下是白石铺就的巨大八卦图,每一条卦线都有半尺宽,在月光下泛着玉质般的润泽。八卦外又套着二十八宿星图,每颗星的位置都嵌着一枚鸡蛋大小的卵石,石料不一,在冷光映照下呈现出不同的色泽:东方苍龙七宿是青玉,北方玄武七宿是黑曜石……
庭院中央,一人背对他们,仰头望天。
那人身形颀长,穿一袭素色深衣,未着锦,未佩玉,只用根寻常木簪束发。夜风颇大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,宽大的袖子像要随风飞去。他站的位置恰好是八卦的“中宫”位,脚下白石镌刻着太极阴阳鱼。
“诸葛明夷?”段羽开口,声音在空旷庭院里荡出回音。
那人缓缓转身。
谢诚之首先注意到的是他的手。十指修长,骨节分明,右手食指和中指有层薄茧——不是握笔的茧,是常年拨弄算筹、摆弄机关磨出的硬皮。然后才是脸。很年轻,至多二十三四岁,眉眼疏淡,鼻梁挺直,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。这张脸算不上俊美,但有种奇异的干净,像雨后的青石板,所有杂质都被冲刷殆尽。
可当谢诚之对上他的眼睛时,心里蓦地一紧。
太平静了。那双眼眸漆黑,深不见底,看过来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既无审视,也无好奇,只是“看”着,像看一块石头,一根草。谢诚之行医二十载,见过将死之人涣散的瞳孔,见过疯癫者狂乱的眼神,见过权贵眼底的贪婪算计,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平静——那是一种抽离的、近乎非人的平静。
“谢叔和,段子翼。”诸葛无忧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太医署医博士,北府军斥候校尉。司马道子半个时辰前传讯,说你们会来。”
他目光落在谢诚之腰间的鹿皮药囊上:“蛊虫带来了?”
谢诚之从怀中取出白瓷瓶。诸葛无忧接过,没有打开,只是将瓶子平托在掌心,闭目静立。三息之后,他睁眼:“同心蛊,下蛊者以心血饲养八十一天,虫成后下于饮食。中蛊者最后三日所见所闻,可借蛊虫为媒,传回施术者识海。”
段羽瞳孔一缩:“所以陈琰死前见过谁、说过什么,氐秦那边都知道了?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诸葛无忧走向庭院东侧的震位,那里摆着张简陋木案,案上铺着张绢帛地图,“同心蛊传讯,须在三十里内。建康城方圆三十里,施术者必在此范围内。且每传一次讯,蛊虫便会衰弱一分——你这瓶中的虫,已近濒死,说明今日至少传了三次讯。”
他指尖在地图上一点:“最后一次,当在太医署。”
谢诚之想起屋檐上那双竖瞳。
诸葛无忧继续道:“陈琰,王允,赵猛。三位死者,官职不同,但有一处关联。”他抽出三枚黑子,分别按在地图上三个位置——御史台、户部衙门、西城门,“去岁秋猎后,陛下提拔了七位官员,皆是寒门或旁支,用以分制会稽王、谢氏手中的权柄。这三人,都在其中。”
“政治清洗?”段羽皱眉。
“是其一。”诸葛无忧又从袖中取出三枚白子,叠放在黑子之上,“但氐秦萨满渡江行险,不会只为帮苻坚清除几个晋臣。他们在找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玺。”诸葛无忧吐出这个字时,庭院里的冷光忽然暗了暗,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压过,“永和十二年,桓温北伐,破长安,从氐秦宫中带走一方玉玺,号称‘前秦国玺’。实则是伪造的——桓温命工匠仿制,真玺早被苻健之子苻生带出长安,不知所踪。但苻坚信那是真的。”
谢诚之明白了:“他要以‘索还国器’之名南征?”
“名正,则言顺。”诸葛无忧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从建康一路向北,直抵长安,“苻坚此人,虽是氐人,却最重中原礼法。他要一统天下,必得有个堂堂正正的名头。这方假玺若在建康,他发兵便是‘讨逆复国’;若不在,便是恃强凌弱,天下士人心中自有褒贬。”
段羽冷笑:“虚伪。”
“是手腕。”诸葛无忧语气依然平淡,“但萨满此行,还有第三重目的。”他忽然蹲下身,手指按在庭院地面的“离”位白石上。那石块应手下陷三寸,整个八卦图骤然亮起!
不是先前那种冷光,是炽烈的、流动的红光,沿着卦线奔涌。二十八宿的卵石同时震动,发出高低不同的嗡鸣。谢诚之下意识后退半步,段羽已握住了降魔杵。
八卦图在发光的地面上投射出虚幻的影像——是建康城的轮廓,街道、坊市、宫城,纤毫毕现。城中有七个光点,三个已暗淡成灰,四个仍在闪烁,其中三个呈品字形包围皇城,最后一个……
“在北府军大营。”段羽盯着那个最亮的光点,脸色变了。
“七煞锁龙局。”诸葛无忧站起身,红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平静的面孔终于有了些许波动——是凝重,“以七位身负皇恩的官员为祭,在其毙命处布下煞眼,七眼成阵,可锁一地龙气。建康乃六朝王气所钟,此阵若成,三月后满城人畜皆会陷入癫狂幻境,自相残杀。届时氐秦铁骑渡江,如入无人之境。”
谢诚之喉咙发干:“已死三人,就是说……”
“已有三处煞眼布成。第四处,”诸葛无忧看向北府军大营方向那个光点,“就在今夜子时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鼓声。
不是宵禁的暮鼓,是急促的、连续的警讯鼓!从东北方向滚滚而来,穿透夜色,每一声都砸在人心上。
段羽猛地转身——那是北府军大营的方向。
“是聚将鼓!”他声音绷紧,“非敌袭或营变不鸣此鼓!”
诸葛无忧已从袖中取出一物。那是一方玉符,三寸长,一寸宽,通体莹白,只在中央有一道天然血沁,形如游龙。他将玉符塞进段羽手中:“持此符速去大营,可暂时镇住煞气一炷香。一炷香内,必须找到煞眼所在,毁其根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