符入手温润，段羽却觉得掌心一烫，仿佛握着的不是玉，是块烧红的炭。他顾不上多问，将符塞入怀中，朝谢诚之一点头，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冲向庭院边缘。
“等等！”谢诚之喊道，“我同去！若是蛊毒之类——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诸葛无忧打断他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谢医博，你有更要紧的事。”他走到木案边，提笔在绢帛上飞快写下几行字，墨迹未干便卷起递给谢诚之，“立刻去乌衣巷，敲谢安石府邸的东角门，将此信交给他府中名唤‘阿元’的老仆。记住，必须是阿元，必须是东角门。”
“谢安石？”谢诚之一怔。那位名满天下的谢氏家主，当朝尚书仆射，会见他这个太医署的远支子弟？
“你姓谢，便是敲门砖。”诸葛无忧看穿他的疑虑，“陈郡谢氏，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。今夜若北府军大营生变，谢玄首当其冲。谢安石不会坐视。”
警讯鼓声越来越急，像催命的符咒。
段羽的身影已消失在庭院外的黑暗中。谢诚之攥紧绢帛，深深看了诸葛无忧一眼，转身奔向另一侧的月洞门。跑出几步，他忽然回头：“诸葛君，你为何不亲自去？”
诸葛无忧仍站在八卦图中央，红衣如血的卦线光芒映着他素白的衣袍。他仰头看向夜空，那里，北斗七星的勺柄正指向北府军大营。
“我要守在这里。”他轻声说，像自语，又像解释，“七煞锁龙，七眼相连。毁一眼，必惊动其余六眼。施术者此刻定然已在反扑——”
他话音戛然而止。
庭院四角的灯笼，毫无征兆地，同时熄灭。
不是被风吹灭。是灯芯在燃烧中突然化作一撮白灰，仿佛有只无形的手，从火焰内部掐断了光。黑暗如潮水涌来，只有地面八卦图的红光还在顽强亮着，但那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，像被什么吞噬。
冷。
刺骨的冷，从脚底漫上来，不是冬夜的寒气，是阴湿的、带着腐味的寒意。谢诚之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，在红光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。
庭院墙头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像是无数只脚在爬。
诸葛无忧从袖中滑出一方罗盘，青铜质地，盘面星辰不是刻纹，而是悬浮的、微微发光的微小光点。此刻，那些光点正疯狂旋转，最终定格——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摇光，北斗七星，开阳位的光芒剧烈闪烁，忽明忽暗。
而开阳对应的，正是北府军大营。
“来了。”诸葛无忧说。
他抬起左手，咬破食指，一滴血珠坠落在罗盘中央。
血没有溅开，而是被罗盘吸入，沿着看不见的纹路蔓延，瞬间点亮了所有星位。红光冲天而起，冲破黑暗，在夜空中映出一幅巨大的、旋转的星图。
也照亮了墙头的东西。
谢诚之的呼吸停滞了。
那是无数只巴掌大的蜘蛛，通体漆黑，背上却有暗红色的纹路，组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。它们从墙外涌来，密密麻麻，覆盖了整面高墙，复眼在红光中反射出千万点邪异的亮。
蜘蛛群中，缓缓立起一个人形。
不，不是“立起”。是蜘蛛彼此攀爬、堆叠，聚合成一个人的轮廓。那“人”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由数百只蜘蛛拼成的、不断蠕动的脸。它张开嘴——无数蜘蛛腿组成的“嘴”，发出沙哑的、仿佛千万人低语重叠的声音：
“诸葛……氏……”
声音钻入耳膜，像冰冷的针。
谢诚之踉跄后退，手伸进药囊，抓住一把雄黄粉。可没等他撒出，诸葛无忧动了。
他右手在罗盘上一抹，七颗光点脱离盘面，悬浮在空中，排列成北斗之形。左手并指如剑，凌空虚划，每划一笔，便有一点星光射向墙头。
第一点星光照在蜘蛛人形的“胸口”。
没有声响，但那里瞬间空了一块——数十只蜘蛛化作黑烟消散。
第二点、第三点……
蜘蛛人形发出无声的嘶鸣，整个躯体崩溃，重新化作潮水般的蛛群，汹涌扑下！
红光八卦阵骤然爆发，地面二十八宿的卵石同时震动，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嗡鸣。音波如实质荡漾开，最前排的蜘蛛在音波中炸裂，溅出腥臭的墨绿体液。
但后面的蜘蛛还在涌来，无穷无尽。
诸葛无忧站在阵眼中央，衣袍无风自动。他闭着眼，手指在罗盘上疾点，每一次点击，就有一道星光射出，精准地钉在蜘蛛最密集处。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谢诚之猛地回过神。他不能走——至少现在不能。他从药囊中抓出一把硫磺、雄黄、朱砂混合的粉末，咬破舌尖，一口血雾喷在粉上，然后朝蛛群最密集处撒去！
“嗤——！”
白烟冒起，数十只蜘蛛蜷缩成一团，抽搐着死去。但这不过是杯水车薪。更多的蜘蛛绕过烟尘，从两侧包抄。
就在此时，墙外传来一声鹰唳。
清越，锐利，撕裂夜空。
一道黑影如箭矢射入院中，是只通体漆黑的猎鹰，翼展足有四尺，爪如铁钩。它在蛛群上空掠过，双翅掀起狂风，竟将大片蜘蛛掀翻下墙！
鹰背上，站着个矮小身影——正是之前开门的灰衣人。他手中持一根短杖，杖头镶嵌的琥珀在红光中熠熠生辉。短杖挥动，杖头射出一道道淡金色的光丝，光丝触及蜘蛛，蜘蛛便如被火烧般蜷缩坠落。
“阿青，带谢医博走！”灰衣人嘶哑喝道。
猎鹰俯冲而下，铁爪抓住谢诚之双肩。谢诚之还来不及惊呼，人已被带离地面，越过院墙，落入墙外的黑暗中。
最后一瞥，他看见诸葛无忧仍站在八卦阵中，星光如雨，蛛群如潮。而夜空中的北斗虚影，开阳星的光芒，正一点点黯淡下去。
警讯鼓声，从北府军大营方向传来，一声急过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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