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三刻·黑水荡土埂
大地在哀鸣。
降魔杵插入处,土石崩裂,一道丈余宽的黑黢黢裂隙如伤口般狰狞绽开。浓稠如墨的煞气裹挟着刺骨阴寒喷涌而出,直冲云霄,将黎明彻底染成黑夜。裂隙深处,传来沉重如巨兽心跳的搏动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每一声都震得人气血翻腾,魂魄欲离。
大祭司双手紧握杵身,灰衣狂舞,额头“封魂印”已赤红如烙铁,皮肉“滋滋”作响,冒出焦臭青烟。她在燃烧自己,以魂力、以精血、以这具身躯最后的生机,催动降魔杵,完成开启地窍的最后仪轨。
“以司天之名……启地脉之窍……奉百年血食……恭迎真君——临世!”
最后一个音节嘶吼而出,她七窍同时渗出血线,却不是鲜红,而是浓黑。但那双眼,那暗红如凝固血泊的眼,却亮得骇人,闪烁着疯狂与近乎虔诚的狂热。
“咔——嚓嚓——!”
裂隙再度扩张!边缘土石如齑粉般塌陷,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大黑洞赫然呈现。洞中不再是纯粹的黑暗,而是翻涌着粘稠如液的深灰色雾气,雾气中,无数苍白的手臂、扭曲的面孔、破碎的躯体时隐时现,发出亿万生灵哀嚎重叠而成的、直击灵魂深处的尖啸!
那是百年间被这养煞地吞噬、炼化的生灵魂魄!是“黑水真君”的资粮,是它力量的基石!
诸葛无忧被这恐怖的魂啸冲击得眼前发黑,耳鼻渗血,拄着“断水”剑才勉强站稳。他身侧,段羽、石头、水鬼皆蜷缩在地,抱头嘶吼,显然魂魄受创更重。
“军师……走……”段羽牙关咬得咯吱作响,独臂死死抓着地面,想撑起身,却一次次失败。降魔杵被夺,他仿佛被抽走了脊梁,加之重伤,此刻连站立都难。
走?往哪走?
诸葛无忧望向四周。土埂已被翻涌的煞气潮彻底包围,下方是密密麻麻、仰着空洞脸孔的煞傀。更远处芦苇荡中,水声哗然,更多被惊动的邪物正在靠近。唯一可能的生路,是头顶——可那冲天煞柱,触之即死。
绝境。
他低头,看向手中“断水”剑。剑身清光在浓稠煞气中显得微弱,却执拗地亮着。父亲的脸,谢玄交剑时的眼神,谢诚之病榻上的记录,段羽染血的手……无数画面闪过。
不能死在这里。
至少,不能白死。
他深吸一口气——满口腥甜,是血的味道——将最后残存的所有真气,毫无保留地灌入“断水”剑中。剑身清光大盛,发出清越龙吟,竟暂时逼退了身周三尺的煞气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大祭司都愣住的事。
他没有冲向大祭司,没有试图夺杵,甚至没有去看那恐怖的地窍黑洞。他转身,面向东方——建康城的方向,举起“断水”剑,剑尖向天,以剑为笔,以残存精血为墨,在身前虚空中,急速刻画起来!
刻画的是一个符。
一个复杂、古奥、每一笔都仿佛重若千钧的符。
符成刹那,诸葛无忧脸色瞬间金纸,身形摇摇欲坠,却死死挺住。他咬破舌尖,将最后一缕本命精血喷在符上,嘶声念诵:
“天地玄宗,万炁本根——广修亿劫,证吾神通——三界内外,惟道独尊——体有金光,覆映吾身——视之不见,听之不闻——包罗天地,养育群生——诵持万遍,身有光明——三界侍卫,五帝司迎——万神朝礼,役使雷霆——鬼妖丧胆,精怪亡形——内有霹雳,雷神隐名——洞慧交彻,五炁腾腾——金光速现,覆护真人——急急如律令!”
金光咒!
而且是诸葛氏秘传,以本命精血催动,专为在绝境中沟通天地正气、召唤冥冥中庇护之力的最强金光咒!
“嗡——!”
虚空中的血符大放光明!不是清光,是炽烈如正午骄阳的、纯粹的金色光芒!金光如蛋壳般将诸葛无忧四人笼罩,所过之处,煞气如沸汤泼雪,“嗤嗤”消散。靠近的煞傀触之即燃,发出凄厉尖嚎化为黑烟。
就连那冲天煞柱,被这金光一照,也剧烈翻腾起来,仿佛被灼痛。
“你疯了!”大祭司厉喝,眼中第一次出现惊怒,“以你现在的状态强催金光咒,是在燃命!最多一盏茶,你必魂飞魄散!”
“一盏茶……”诸葛无忧在金光中咳血大笑,笑声惨烈,“足够让该看到的人……看到了!”
他仰头,望向被金光刺破的、翻涌的黑云。金光如利剑,穿透煞气,直射苍穹,即便在数十里外,也清晰可见!
他在用命,为可能正在赶来的援军指路!更在向建康,向所有关注此地的人示警——黑水荡,剧变已生!
“找死!”大祭司彻底暴怒,她不再理会即将完成的地窍开启仪轨,单手维持降魔杵,另一手虚空一抓!地窍黑洞中,那翻涌的深灰雾气和无数魂魄残影,竟被她强行抽出一股,化作一只方圆数丈、完全由痛苦魂魄组成的狰狞鬼爪,狠狠拍向金光护罩!
“轰——!!!”
金光剧颤,明灭不定。诸葛无忧如遭重击,鲜血狂喷,护罩范围骤缩一半,堪堪只护住四人周身。但他死死撑住,眼中金光不散,口中咒文不停,那血符光芒虽黯,却顽强不灭。
“看你能撑几时!”大祭司正要再催鬼爪。
地窍深处,那沉重的心跳声,忽然停了。
紧接着,一股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来自九幽最底层的冰冷意志,缓缓“苏醒”了。
黑洞中的灰雾不再翻涌,而是向内急剧收缩、凝聚。所有魂魄的哀嚎戛然而止,化作最纯粹的恐惧颤栗。整个黑水荡,风停水滞,连煞气都仿佛凝固。
一个“存在”,正在黑洞深处,缓缓“睁”开了“眼睛”。
没有形体,没有声音。
但所有人都“感觉”到了——那是怎样一种浩瀚、古老、冰冷、充满了对生灵最纯粹恶意的意志!它贪婪地“舔舐”着这片天地,目光所及,万物凋零。
“黑水……真君……”大祭司松开降魔杵,踉跄跪倒,以最虔诚的姿态匍匐在地,声音因激动而颤抖,“您忠实的仆人……恭迎您……重临世间!”
降魔杵孤零零插在裂隙边缘,杵身红光黯淡,仿佛耗尽了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