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·广陵北府军大营中军大帐
谢玄端坐案后，面色沉静如水。徐元坐在下首客位，端着茶盏，吹了吹浮沫，啜饮一口，放下，动作从容。帐内气氛看似平和，却隐隐绷紧。
“徐常侍昨夜歇息得可好？”谢玄开口。
“尚可。只是营中事务繁杂，倒是让本官见识了谢将军治军之严谨。”徐元微笑，话锋一转，“只是，昨夜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。子时前后，本官似乎听到淮水方向隐约传来异响，似有火光。今晨又闻，有军士操练落水，染了风寒，伤得还不轻？”
谢玄心中微凛。徐元耳目果然灵通，昨夜动静和伤兵营的事，竟都已知晓。他不动声色：“淮水夜间风浪本就难测，偶有异响不足为奇。至于军士落水，水寨操练，舟楫翻覆在所难免，已着军医妥善诊治。些许小事，倒让常侍挂心了。”
“是么？”徐元笑容不变，目光却带着审视，“本官今晨去伤兵营探望，见那位‘葛书佐’伤得颇重，不像寻常烫伤，倒似邪气侵体，煞气缠身。营中军医，竟有这般手段，能治此等奇症？”
“军中医者，常年处理刀剑外伤，对疫气邪毒也略知一二。”谢玄语气平淡，“倒是常侍对医道也有涉猎？”
“略知皮毛，只是关心将士罢了。”徐元放下茶盏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谢将军，你我皆是朝廷臣子，为陛下分忧。有些事，不妨开诚布公。彭城地火之灾，朝廷已有定论，将军也受了惩戒。然，淮水近日颇不宁静，本官沿途听闻诸多怪事，昨夜又亲闻异动……将军坐镇广陵，对淮水之变，当真一无所知？那伤兵营中的‘煞气’，又从何而来？”
图穷匕见。徐元不再掩饰怀疑，直接点出“淮水之变”与“煞气”。
谢玄与他对视，目光坦荡：“常侍既问，末将也不隐瞒。淮水自古多事，近日水色偶有异常，有渔民失踪，末将已派人沿河查探，加强巡防。至于煞气……彭城地火失控，煞气漫延，波及淮水，也在情理之中。营中将士偶有接触，军医正在全力诊治。此乃天灾余波，非人力可阻，末将唯有谨守防区，保境安民，静待朝廷处置。”
他将一切都推给“彭城地火余波”和“天灾”，合情合理，也符合朝廷目前“认定”的基调。既承认了问题，又将其局限在“自然灾害”范畴，撇清了北府军“蓄意”或“失职”的嫌疑。
徐元深深看了他一眼，忽然笑了：“将军所言甚是。天灾余波，自当谨慎应对。本官既奉旨‘协理’，也当为将军分忧。这样，从今日起，本官带来的几名随员，可协助将军，加强淮水沿岸巡哨，探查异状，也好让朝廷及时知晓实情，早做防范。将军以为如何？”
这是要将人安插进沿岸防务，光明正大地监控。谢玄心中冷笑，面上却露出赞同之色：“常侍思虑周全，如此甚好。末将这就安排，让常侍的随员参与沿河巡防。”
“有劳将军。”徐元起身，拱手告辞，“本官再去别处看看，不打扰将军了。”
送走徐元，谢玄回到案后，脸色沉了下来。徐元已经盯上了淮水，也怀疑伤兵营。诸葛无忧必须尽快转移，或者……让他“痊愈”，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。但以他现在的状况……
“来人。”他低唤。
亲兵入内。
“去伤兵营，告诉谢医博，无论用什么法子，三日内，我要见到一个能下地走动、表面无碍的诸葛军师。另外，让石头来见我。”
同一日·徐州刺史府密室
王珣看着面前来自慕容垂的密信，眉头紧锁。信中提到，其麾下探子在淮水“遭遇古祟，损失惨重”，并“忧心”此物凶戾，若失控恐祸及沿岸，提议双方联手“查明并设法控制或引导”，并隐晦暗示，或可利用此物“扰乱”北府军防线。
“老狐狸，自己想探明虚实，还想拉我下水，甚至祸水东引。”王珣冷笑，将信纸凑近灯焰烧掉。但他不得不承认，慕容垂的提议有诱惑力。淮水下的东西是个大麻烦，也是个潜在的武器。关键在于，谁来掌控，指向谁。
他铺开淮水地图，目光在广陵、彭城、寿春几个点之间移动。若那“古祟”在广陵段爆发，自然最好。但如何确保它只冲北府军去？若是在自己辖下的彭城段失控……
“报！”密室门开，一名黑衣人匆匆进入，单膝跪地，“禀主上，广陵急报！昨夜子时前后，淮水回龙湾段发生剧烈异动，水涌数丈，有暗红邪物触手显现，伴有火光爆炸。持续时间约一刻钟。事后，有不明小船自该处仓皇驶向广陵方向。今晨，北府军伤兵营戒备森严，疑似有重要人物重伤送入。另，朝廷使者徐元已向北府军提出派人协防淮水。”
王珣猛地站起：“可探明那重伤者何人？”
“疑似……北府军军师，诸葛无忧。其昨夜曾秘密出营，去向不明，今晨重伤而回。”
诸葛无忧？！王珣眼中精光爆射。他竟敢亲自去探淮水？还活着回来了？慕容垂的人吃了大亏，他却能逃回……此子身上，果然有秘密！是那柄剑？
“好，好得很！”王珣来回踱步，心思急转。诸葛无忧重伤，北府军内部必乱。徐元介入，谢玄束手束脚。淮水凶物被彻底惊动……机会！千载难逢的机会！
“立刻回信慕容垂，就说他所虑极是，淮水凶物关乎江淮安危，王某愿与燕王精诚合作，共探此秘。请他速派精通此道的能人前来，共商大计。记住，语气要恳切，显得我们很被动，很依赖他。”王珣对黑衣人道。
“是！”
“另外，让我们在广陵的人，不惜一切代价，查清诸葛无忧的真实伤势，以及……他那柄剑的下落和状态。还有，淮水沿岸，尤其是回龙湾上下游，加派人手监控，记录一切水文、天象、人事异常。我有预感，那东西……快要出来了。”
黑衣人领命而去。
王珣独自立于灯下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兴奋与残忍的笑意。棋盘上的棋子，正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，自己动了起来。他要做的，就是轻轻推一把，让这混乱，朝着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发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