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晨闭关的那七天，铁鹰没有在茅山待着。
他带了一百个人，扛着铁锹和镐头，去了茅山北边二十里外的废土。没有人知道他去干什么，他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说。黑熊问他要不要跟祖师说一声，他说不用。黑熊又问他要不要带干粮和水，他说不用。然后他带着一百个人走了，像一块被风吹走的石头。
废土北边是一片戈壁，碎石和沙子，寸草不生。风很大，吹起来的时候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。铁鹰站在戈壁中央，把铁刀插在地上，从怀里掏出一张图——不是白泽的阵图，是他自己画的。歪歪扭扭的线条，标注着灵脉的走向。他研究了三天三夜，熬红了眼睛，才画出这张图。
“从这里到这里，挖沟。三尺深，一丈宽。”他用脚在地上划了一条线，“沿着灵脉的走向挖。不能偏，偏一寸，灵气就走岔了。”
一百个人开始挖。铁锹插进碎石里，发出刺耳的声响，像在挖石头。废土上的土从来都是硬的，硬得像铁。一锹下去，只能挖出一碗土。一百个人挖了一个时辰，才挖了不到十丈。
铁鹰没有挖。他站在旁边，看着那张图，时不时抬头看看远处茅山的方向。他的手按在腰间的铁刀上，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，嗒，嗒，嗒。
“长老，这沟挖来干啥？”一个弟子停下来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。汗水混着灰，糊了一脸。
“引流灵脉。”铁鹰的声音很沉，“应龙在地底吸灵脉的灵气。我们把灵脉引到别处去，它就吸不到那么多了。能拖一天是一天。”
弟子愣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挖。铁鹰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们挖，一动不动。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，从头顶落到西边。一百个人换了三拨，铁鹰没有换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。
第二天，黑熊来了。他扛着铁棍，走到铁鹰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铁鹰的衣服上全是灰，脸上也是灰，只有眼睛是亮的。
“你疯了？”黑熊的声音很大，“一个人带一百个人跑这么远，连说都不说一声。”
铁鹰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“祖师出关了。化神初期。”黑熊的语气软了一些，“他问你在这干什么。”
“挖沟。”铁鹰指了指地上那条已经挖了二十里长的沟渠，“引灵脉。应龙在地底吸灵气，我把灵脉引到别处去，它就吸得慢一些。”
黑熊低头看着那条沟，沉默了很久。沟挖得很直，很整齐，两边的土堆得整整齐齐。沟底铺着一层碎石，碎石上面撒着符墨——铁鹰自己调的，用朱砂和灵泉水，每一粒碎石上都沾着。符墨在夕阳下发光，淡淡的金色，像一条金线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引灵脉？”黑熊问。
“铁鹰岭的时候学过。铁鹰岭的灵脉也是腐烂的，我引过。”铁鹰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没引好，灵脉烂得更快了。铁鹰岭就是那样没的。”
黑熊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铁鹰蹲下来，捡起一块沾了符墨的碎石，在手里掂了掂，“白泽的阵图上画了灵脉的走向。我照着挖，不会偏。”
黑熊蹲在他旁边，也捡起一块碎石，看了看。“你为什么这么拼命？你归顺茅山才几个月。”
铁鹰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来，把沙子吹进他的眼睛里，他没有揉。
“你知道我在废土上活了多久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四百年。”铁鹰的声音很低，“四百年。我见过龙族、凤族、麒麟族、巨鳌族、血蟒谷。见过他们杀人，见过他们抢地盘，见过他们把散修当狗使。我在铁鹰岭当了二百年岭主，手下有两千多人。但我知道，那些人跟着我，不是因为服我，是因为怕我。怕我比怕血蟒谷还多。”
他把碎石扔进沟里，站起来。
“来了茅山之后，祖师在我体内下了禁制。我以为是来当狗的。但祖师给了我一招解禁符，说想走随时可以走。茅山不强留任何人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我在废土上活了四百年，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。”
黑熊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“祖师给了我尊严。”铁鹰把手按在腰间的铁刀上，“我还他一条命。”
他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，蹲下来，用手指量了量沟渠的深度，又站起来，继续往前走。夕阳照在他背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把插在废土上的刀。
黑熊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扛起铁棍，转身往茅山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铁鹰的背影在夕阳下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但很稳，像一块被风吹了四百年的石头，还没碎。
第三天，沟渠挖完了。三十里长，三尺深，一丈宽。从茅山北边的灵脉分支开始，一直延伸到废土深处。沟底铺满了沾了符墨的碎石，在月光下闪着金色的光，像一条金线缝在废土上。
铁鹰站在沟渠的尽头，把铁刀从腰间抽出来，插在地上。刀插进碎石里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刀柄在月光下微微晃动。他退后两步，看着茅山的方向。月光下，茅山像一座银色的山，山巅上有一团金色的光——那是创世殿的光芒。
他跪下来，额头磕在碎石上。碎石很尖，扎进他的额头里，血顺着鼻梁往下滴。他没有擦，磕了三个头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额头上的碎石扎得更深了，血糊了一脸。
“祖师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，“这条命，是你的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铁刀从地上拔出来，插回腰间。转身往茅山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沟渠。月光下，金色的符墨在发光，像一条通向远方的路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。不是笑，是一种很淡的东西。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，终于看到了一盏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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