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世殿的门关了三天。没有人进去，也没有人出来。金蟒盘在门槛上，尾巴搭在门缝里，谁靠近就吐信子。黑熊来过三次，站在门口往里看，什么都看不见。狐月来过两次，端着灵泉水站在门口，金蟒不让进，她把碗放在门槛上，金蟒用尾巴把碗勾进去。碗出来的时候是空的，碗底有一层金色的汁液，是龙血草留下的。
第三天，殿门开了。林晨走出来，右臂还吊着，断骨已经接上了，用木板夹着，白布缠着。他的脸色还是白的，嘴唇有了一点血色。金蟒从门槛上滑下来，盘在他肩头，吐着信子。老人跟在他后面，走得很慢，腿还软，扶着门框。他的头发用草绳扎起来了，扎在脑后，露出一张瘦脸。颧骨很高，眼窝很深，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变成淡金色。衣服换了，是黑熊的，太大了，袖子长出一截，卷了两道。
林晨走到山巅边上，看着山下的八万弟子。老人在他旁边站住，也看着山下。风吹过来，把他的头发吹起来，白的，在风里飘。
“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，知道自己要死。他把自己的道统刻在创世神石上，埋进混沌深处。等有缘人来取。”老人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。“三清找了一万年，没找到。龙族找了一万年，也没找到。鸿钧找了一万年，还是没找到。你找到了。因为你不是在找，你是在走。走自己的路，走着走着就碰到了。”
林晨看着他。“鸿钧呢？”
老人看着山下的灵田。灵谷长到腰高了，绿油油的，风一吹，叶子碰叶子，沙沙响。“鸿钧是天道代言人。天道有缺，需要力量去补。盘古的道统，是唯一能补天缺的东西。鸿钧不会让你拿到盘古的道统。他会在你拿到之前，杀了你。”他转过头，看着林晨。“他已经注意到你了。从你在遗迹里拿到创世神石碎片的那天，他就在看着你。”
林晨的表情没有变化。“怕什么？天道要灭我，我就灭了天道。”声音很轻。
老人愣住了。他看着林晨，看了很久。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，不是惊讶，是一种很古老的、很复杂的东西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、像冬天的阳光的笑，是大笑。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，笑得眼泪从眼角流下来，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，滴在衣服上。
“盘古当年也是这么说的！”声音很大，在山巅上回荡，从山巅传到山腰，从山腰传到山脚。八万弟子同时抬起头，看着山巅。黑熊站在山门前，铁棍杵在地上，抬头看着山巅。他的嘴张着，眼睛睁着。狐月站在符箓殿门口，手指间的五雷符灭了，光点从指缝里漏下去。铁鹰站在矿场洞口，手按在刀柄上，手指不敲了。
老人的笑声停了。他擦了一下眼泪，看着林晨。“盘古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站在混沌里。四周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一个人站着，手里拿着一把石斧。他说，太黑了，得有光。然后他劈了。天开了，地开了，光进来了。他死了。”他的声音又轻了，轻得像风。“你是盘古选中的。不拜天地，不敬鬼神，只修自身。盘古做不到的事，你来做。”
林晨看着他。“你呢？你做什么？”
老人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我活了很久。一万年，两万年，记不清了。大罗金仙的时候，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强的人。被关了一万年，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。”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还是细的，骨节突出，指甲剪短了，是黑熊帮他剪的。“我能做的事不多了。但我还能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教你。散仙大道。不靠天，不靠地，不靠任何势力。只靠自己。这是散修联盟的道，也是你的道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盘古雕像。石头的脸，粗糙的，没有表情。“一万年前，散修联盟有百万散修。三族怕了，联手灭了散修联盟。百万散修，活下来的不到一万。散修联盟的道，没有传下去。现在，传给你。”
林晨看着他。“散仙大道，和茅山道统，一样。”
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一样。都是不跪。不跪天，不跪地，不跪任何人。”他伸出手，掌心朝上。掌心上有一团灰色的光，很弱，像快要灭的蜡烛。光在掌心转，转得很慢。“散仙大道，大罗金仙的道。我只有化神期的修为，使不出来。但道还在。道在，就能传。”
林晨伸出手，掌心朝上。两只手掌叠在一起。灰色的光和金色的光搅在一起，灰色的，金色的，从手掌的缝隙里漏出来，一明一暗的。老人的手在抖，从手指抖到手腕，从手腕抖到手肘。他的脸是白的，嘴唇是白的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，灰色的，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石头。
“记住。散仙大道，不靠天，不靠地，不靠任何人。只靠自己。”声音很轻。
林晨的手收回去。掌心有一团灰色的光在转，很弱，像快要灭的蜡烛。他把手握成拳头，光在拳心里灭了。
老人的手垂下来，垂在身侧。他的腿软了一下，扶住盘古雕像，站住了。他的脸更白了，嘴唇更白了，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“三个月。三个月后，盘古遗迹开启。鸿钧不会让你进去。他会派人来拦你。元始天尊的阐教，凤灵的凤族，龙族的人，都会来。你一个人，扛得住吗？”
林晨站在山巅边上，看着山下的八万弟子。风吹过来，把他的灰袍吹得猎猎作响。金蟒盘在他肩头，吐着信子。“扛得住要扛，扛不住也要扛。”声音很轻。
老人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，很淡，像冬天的阳光。“好。”
远处的地平线上，废土的尽头，那道微光还在闪烁。比之前亮了一些，像一根被重新点燃的蜡烛。没有人看它。所有人都在看山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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