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醒来的时候,创世殿里没有光。盘古雕像的眼睛是空的,石头的,什么也没有。殿门关着,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,铺在地上,像刀痕。老人靠在雕像基座上,头发铺了一地,白的,在月光下反着光。他的眼睛睁着,灰色的,很淡,看着盘古的脸。石头的脸,粗糙的,没有表情。他看了很久。
林晨坐在他对面,右臂还吊着,断骨在皮肉里戳着。金蟒盘在他膝盖上,闭着眼睛,鳞片上的裂纹已经结痂了,新生的粉红色鳞片在月光下像花瓣。黑熊站在殿门口,铁棍杵在地上,两只手按着棍头。他的左臂好了,新肉粉粉的,和右臂的黑皮放在一起,像两根完全不同的棍子。他的嗓子还是哑的,说不出话,但他的眼睛在说话——这个人,能信吗?
老人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手指很细,像鸡爪子。他伸进怀里,掏了很久。怀里的衣服烂了,破了一个洞,手指从洞里伸进去,在里面摸。摸到一样东西,攥住,抽出来。是一块令牌。铁的,巴掌大,生了锈,锈是红的,像血。令牌的一面刻着字,字被锈盖住了,看不清。他用指甲抠,锈一片一片地掉下来,露出下面的字——“散修盟”。字很大,占满了整面令牌,笔划很深,像用刀刻的。另一面刻着花纹,是一群人站在一起,手拉着手,围成一个圈。花纹也被锈盖住了,他抠了很久,抠出一半。人还在,手还拉着,但脸没了,锈把脸吃掉了。
黑熊看着那块令牌。他的眼睛睁大了,嘴张开了。他的腿软了一下,膝盖弯了,跪在地上。膝盖砸在石板上,声音很响。他的头低着,额头差点碰到地面。令牌上的字他认识,“散修盟”。散修联盟的盟主令符。一万年前的盟主令符。他在废土上混了二十年,听过散修联盟的传说。一万年前,散修联盟是废土上最大的势力,盟主是大罗金仙,手下有百万散修,龙族、凤族、麒麟族都不敢惹。后来盟主失踪了,散修联盟散了,百万散修死的死、散的散、逃的逃。一万年,没有人知道盟主去了哪里。
老人的手垂下来,令牌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上,当啷一声。他看着黑熊,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感动,是很淡的东西。“起来。散修不跪人。”声音很轻,像风。
黑熊站起来。腿还在抖,膝盖上青了一块。他把铁棍从地上捡起来,扛在肩上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不是哭,是血丝。
老人的手又抬起来,指着盘古雕像。“一万年前,散修联盟有百万散修。龙族怕了,凤族怕了,麒麟族也怕了。三族联手,灭了散修联盟。百万散修,活下来的不到一万。我被龙族抓了,关在地牢里,关了一万年。”他的手放下来,放在膝盖上。“我的修为,从大罗金仙跌到了化神期。关了一万年,关废了。”
林晨看着他。金蟒从膝盖上抬起头,吐着信子。“你是上古散修盟的盟主。”声音很轻。
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上古散修盟,散了。盟主,废了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很细,骨节突出,指甲长了,卷曲着。手腕上的勒痕好了,新肉粉粉的,和黑熊左臂上的新肉一样。“但我等了一万年,等到了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林晨。“茅山道统,是盘古开天时埋下的种子。盘古开天辟地之后,知道自己要死了。他把自己的道统刻在创世神石上,埋进混沌里。等有缘人来取。三清找了一万年,没找到。你找到了。”他的手抬起来,指着林晨的胸口。胸口被龙血草的汁液浸透了,衣服黏在皮肤上,金色的,在月光下反着光。“你就是那个有缘人。”
林晨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金色的光从衣服下面透出来,一明一暗的。龙血草的汁液渗进皮肤里了,擦不掉,洗不净。他抬起头,看着老人。“鸿钧呢?鸿钧知道吗?”
老人的手放下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的眼睛闭上了。“鸿钧是天道代言人。天道有缺,需要力量去补。盘古的道统,是唯一能补天缺的东西。鸿钧不会让你拿到盘古的道统。他会在你拿到之前,杀了你。”他睁开眼睛,灰色的,很淡。“他已经注意到你了。”
创世殿里安静了下来。安静到能听见金蟒呼吸的声音,嘶,嘶,嘶。安静到能听见殿外灵雾翻涌的声音,沙沙的。黑熊的铁棍从肩上拿下来,杵在地上。他的手指在抖,从手指抖到手腕,从手腕抖到手肘。
林晨看着老人。“你怕吗?”
老人看着他。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恐惧,是很淡的东西。“怕。怕了一万年。怕龙族,怕凤族,怕麒麟族,怕鸿钧。怕到最后,什么都不怕了。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很淡的东西。“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,怕不怕?混沌里什么都没有,黑得看不见,静得听不见。一个人站着,手里拿着一把石斧。他不知道这一斧劈下去,天会不会塌,地会不会陷,自己会不会死。但他劈了。因为太黑了,得有光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盘古雕像。石头的脸,粗糙的,没有表情。但他的眼睛里有光,灰色的,很淡,像快要灭的蜡烛。“你是盘古选中的人。不拜天地,不敬鬼神,只修自身。盘古做不到的事,你来做。”
林晨站起来。右臂垂在身侧,断骨在皮肉里戳着。金蟒从他膝盖上滑下来,盘在他肩头,吐着信子。他走到殿门口,推开门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直。他转过身,看着老人。“散修盟散了,盟主还在。茅山刚立,缺人。你留下来。”
老人看着他。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感动,是很淡的东西。“散修盟的盟主,给你当。”
林晨看着他。“茅山的长老,给你当。”
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。这次是真的笑了,很淡,像冬天的阳光。“好。”
黑熊站在殿门口,铁棍杵在地上。他的眼睛红了,不是哭,是血丝。他把铁棍从地上拿起来,扛在肩上。他转身,朝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照在老人身上,照在他白的头发上,照在他白的胡子上。他靠在盘古雕像脚下,眼睛闭着,呼吸很稳。黑熊转过头,继续走。脚步很稳。
金蟒从林晨肩头滑下来,滑到老人身边,盘在他膝盖上。它的眼睛闭着,呼吸和老人的呼吸连在一起,一起一伏。
林晨站在殿门口,看着老人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殿里,和盘古雕像的影子叠在一起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废土的尽头,那道微光还在闪烁。比之前亮了一些,像一根被重新点燃的蜡烛。没有人看它。林晨在看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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