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岚道州府的城门开得很早。
晨雾没散干净,入城的人已经排成两列。挑担的,送药的,押货的,卖纸卷的,混在一起,吵得像一锅滚水。
顾玄几人走在中间。
衣着都压得很低调。缉剧司的纹印收进袖中,只留一张例行抽检文牒。守城吏看了一眼,神情立刻端正,没敢多问,客客气气放了人。
进城后,顾玄只抬眼扫了一圈。
街面干净得过分。路刚扫过。门头像新刷的。主街人多,却不乱。连巡逻军士都刻意绕开最热闹的坊市,像是有人提前吩咐过,别来碍事。
宁守砚低声道:“挺像样。像那种出了大事,还非要把地砖擦亮的地方。”
沈铁衣冷笑:“心虚的人都爱整齐。”
顾玄道:“先走坊市。”
他们没去苏家,也没去叶家。
州府衙门也先放着。
几人顺着最热的货流往里走。越往里,人声越密。叫卖声里夹着不少新词,一开始还零散,走过两条街后,已经成了串。
“废脉少主。”
“门第欺人。”
“一纸退婚。”
“三年之约。”
“雨夜立誓。”
一个个词,像钩子。挂住耳朵,也挂住人心。
陆照霜听得最细。她听的不是内容,是语气,是停顿,是说到哪一句时故意压低声。
几乎都一样。
像有人把整座城的口风先校过一遍。
前面一处摊位围了十几个人。卖的是留影卷。摊主瘦得像竹竿,嘴皮子倒利索得很,几枚玉筒摆得整整齐齐。
“看一看,最新留影。苏叶演武场当日全程。分甲乙丙三版。甲版最全,带现场原声。乙版重剪,专看少主受辱。丙版最便宜,还送后续猜演小册。”
有人问:“后续都有了?”
摊主一拍手:“这有什么没有的。现在看退婚,后面看翻身。你们信不信,这种人物,跌得越狠,回头越高。买丙版送半册《三年后归来》推演录,保你听得过瘾。”
周围人一阵笑。真有人掏了钱。
沈铁衣脸一沉,刚要上前,被顾玄抬手压住。
“先看。”他说。
宁守砚已经挤到摊前,扔了两枚灵钱,随手拿过一卷,笑得很随意:“还分甲乙丙。谁剪的?”
摊主见他像个懂行的,更得意了:“城里好多家都卖,但我的最全。甲版保留了那位虞少主站在场中不说话的半段。你别小看那半段。最值钱。越不说话,越有味。”
“什么味?”
“憋屈味啊。”摊主一脸理所当然,“这种故事,先得把人压住。压到泥里。后面翻起来才响。”
宁守砚笑了笑,翻开小册。看了几页,笑意淡了。
小册不厚,路子却很熟。
闭门三月,偶得奇物,重修旧脉。先在族比雪小辱,再赴大比,雨夜对天立誓,三年后亲临叶门,洗尽今日之耻。
词不一样,骨架一模一样。
陆照霜把册子接过去,翻得很快:“连节奏都排好了。前羞辱,后蛰伏。先小赢,再大赢。中间还得留一段最适合让人共情的沉底期。”
“不是等他翻身。”宁守砚轻声道,“是养他翻身。”
旁边一名买卷的青年听见,皱了眉:“你这话怪得很。人家受这么大辱,日后翻身不是很正常?”
宁守砚偏头看他,语气还是懒散的:“正常?你见过谁刚摔一跤,路边就有人把他三年后的狠话先写成书卖了?”
青年噎住。
摊主不乐意了:“客官,听热闹就听热闹,别砸生意。州府里都这么讲,说书楼都开场了。你不爱看,旁边走。”
宁守砚笑得更和气:“我爱看。尤其爱看你们怎么把一桩丑事包成畅销传奇。”
顾玄这时走上前。
他没看摊主,目光落在那堆留影卷上。
卷身材质不同。封口手法不同。至少出自三家刻录坊。可封边上,都有一层很淡的回灵纹。普通人注意不到。它不伤人,只会把围观时散出的情绪,悄悄回流一点。
像从热锅边上刮油。
钟离鹤也看见了。
他袖中锁印轻轻一转,低声道:“有回流路。不是自然残念。情绪在往三个方向收。”
顾玄道:“记。”
钟离鹤点头,指尖在袖中无声刻印。
一条向南,入书坊群。
一条往西,贴着茶楼戏台走。
还有一条最隐晦,拐进了州府演武场所在的旧街。
沈铁衣看着那条线,冷声道:“卖个破卷,还知道顺手采情绪。真会做生意。”
顾玄把玉卷扔回摊上:“摸流通口。”
“明白。”
沈铁衣转身就走,干脆得像拔刀。
顾玄几人继续往前。
坊市尽头是一座三层茶楼。楼下挂了新幡,红底黑字,写得很大。
青岚传奇首讲。
宁守砚看得直想笑:“连遮羞布都省了。”
楼里坐了七成满。台上说书人青衫醒木,正讲到最热的地方。
“那一日,苏叶两家云集。众目如刀。虞家少主立于台中,脉废如灰,颜面扫地。叶家天女一句‘婚约到此为止’,如当头霹雳——”
台下齐齐吸气。
有人骂叶家太狠。有人叹虞少主命苦。还有人已经开始猜,那少年会不会当场说出什么狠话。
说书人偏偏停住,端起茶喝了一口,才慢悠悠道:“可真正惊人的,不在那一纸退婚。”
下面立刻有人接:“那在哪儿?”
说书人压低声:“在那位少主眼里,那点还没灭的火。”
楼里一下安静。
陆照霜站在角落,脸色冷得厉害。
这不是说书。
这是校准。
一句一句,把所有人对同一个人的想象,往同一个方向拧。
让他还没做成的事,先在别人的期待里做成一半。
说书人又道:“有人笑他废。有人怜他惨。可老朽看呐,这等人物,最怕的不是跌进泥里。最怕的,是泥里忽然长出根。”
下面一阵哗然。
“什么根?”
“奇遇?”
“前辈是不是知道后续?”
说书人神秘一笑:“天机不可尽泄。但据闻,演武场散后,那位少主独自离去,曾在旧街夜雨中驻足良久。有人只听见四个字——莫欺少年。”
醒木一拍。
满堂炸开。
宁守砚按了按额角:“好。连名台词都先热好了。”
顾玄没说话。
他看的是台下那些人。那些人不止在听,他们在接。惋惜,愤怒,兴奋,代入,几乎都在同一个点上起落。
太整齐了。
陆照霜忽然开口:“他们在学同一个结局。”
顾玄侧眸看她。
陆照霜盯着满楼听客,声音很平:“先给受辱。再给压抑。再给一点模糊的奇遇暗示。人就会自己把后面的逆袭补完。到那时,不管虞秋尺做什么,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天,也会被解释成他要开始了。”
宁守砚问:“他要是根本没开始呢?”
“那就替他开始。”陆照霜道,“传闻会替他写。留影会替他剪。旁人会替他等。等得久了,他身边自然会出现适合接戏的东西。”
钟离鹤抬眼扫过梁柱:“上方有压场器。不强。只是稳共鸣,不让情绪散掉。”
宁守砚看了一眼,低声道:“百命戏阁那套。不给你硬灌,只给你提味。”
顾玄转身下楼。
接下来几处茶肆,几家书坊,一个旧话本铺,内容都不一样,骨架却惊人一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