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令是在雨落下来之前发出去的。
等韩不渡和罗缄尘带人出行署时,州府上空已经压成一整片铁灰。风先卷过街口的旗幡,再把灯火一盏一盏打得发颤。没过多久,雨就砸了下来。
很急。
像有人终于等不及,要把城里剩下的痕迹全冲掉。
韩不渡扣紧披甲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,声音硬得像石头碰铁。
“旧书肆后巷,南坊印料街,西市壳仓尾路。先封最容易烧的。”
他不需要再多说。后面几名执律使已经分开。刑灯亮起,在雨幕里切出一条条冷白的线。
罗缄尘走得不快。她手里托着一枚暗铜小印,印面一直微微发热。雨水落在上面,蒸起细细的白气。
“有人在集中焚毁纸料。”她道。
韩不渡看她一眼。
“能定点?”
“能。火气不散。是刚起。”
两人转过一条湿滑长巷。巷口挂着的破布招子已经被雨打塌了一半。里面原本是间卖旧纸旧帖的小铺子,门脸小,窗纸黑,平时看着不起眼。现在却从门缝里往外钻热气。
还有一股糊味。
韩不渡抬脚就踹。
门板轰一声向里砸开。屋里几个人正围着一只铁炉,地上散着半烧的纸页和几块还没完全碎掉的刻盘。听见动静,最靠近窗边那人反手就把一枚火符拍向木架。
韩不渡连看都没多看,断运枪横着一扫。枪尾撞碎火符,余势不减,直接把那人砸进墙里。
“缉剧司清检。”他冷声道,“再动一下,按灭证拒捕算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下一刻,另一个瘦高男人突然翻手掀案。案上堆着的刻刀和碎版哗啦一声全飞起来,借着乱势就往后窗扑。动作很熟,毫不拖泥带水,不像普通散修。
罗缄尘站在门边,十指轻轻一扣。
四枚细小封钉从她袖中掠出,钉进梁柱、门框、窗棂、地砖。
“封。”
一声极轻。
整间屋子像被无形的铁箍猛地收紧。后窗才推开半寸,就咔地一声定住。瘦高男人肩膀撞上去,竟像撞上整面铜墙,当场闷哼。
第三个人更狠,直接抓起炉里半燃的纸就往嘴里塞。
韩不渡一步冲上去,五指扣住他下颌,硬生生把嘴掰开,另一只手捏碎他腕骨。纸团带着火星掉下来,烫得地面吱吱作响。
“挺专业。”韩不渡看着他,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,“知道先吃稿子。”
那人额上全是汗,脸色发白,嘴唇却抿得死紧。
罗缄尘已经蹲下身,开始收地上的灰。她动作很稳,像不是在一间刚被撞开的黑作坊里,而是在修一件很精密的器物。指尖一拂,一片将散未散的纸灰就被薄薄一层青黑封膜托起。
“别踩。”她提醒了一句。
韩不渡后撤半步,把那几个贩子踢到墙边跪好。
屋内很快被翻开。
后间比前头大。靠墙立着三套简陋刻架,旁边堆着包好的留影薄片和手抄册子。还有几只油布包,明显已经准备趁雨夜转走。
最里面一只木桶里泡着碎纸。有人想让墨迹全烂掉。
韩不渡把一只油布包扯开。里面不是粗制滥造的坊间闲书,而是按批次捆好的薄册。封皮都没有,只在角上点着同样的蓝墨记号。
“一批一批出的。”他脸色更沉,“不是临时抄着玩的。”
罗缄尘没接话。她把那只铁炉整个提出来,往地上倒扣。火星熄了,灰却没散。她掌心按在炉底,几道极细的刑纹顺着铜铁往下游走,很快把灰烬里的残页一层层分开。
这本事最费手稳。
雨声打在屋顶。外头有人押着另外两名接应的脚夫进来,溅起满地泥水。屋里却安静得很,只听见纸页从灰里剥离时的细响。
一张。
两张。
十几张。
最后竟被她完整封出厚厚一叠新稿。边缘焦黑,中心的字却还清楚。
韩不渡扫了一眼,眉心直接压下去。
“这不是已经传开的版本。”
罗缄尘“嗯”了一声,把最上面几页摊平。
稿子上写得很顺。节奏也熟。开头还是虞秋尺在州府受辱,冷眼忍下,离州而去。后面却已经一路写到了落崖未死、旧府得承、外域奇遇、数年归来、叶家悔恨、苏家雪崩、满城旧敌跪地请罪。
连归来时穿什么衣,带几分伤,什么时候停步,什么时候抬眼,什么时候让人看见当年的戒痕,都写好了。
韩不渡看完一页,手背青筋都鼓了出来。
“顾大人刚进州府,他们这边连后半场都备完了。”
“不是备完。”罗缄尘道,“是准备抢最后一轮投放。”
她把其中几页并在一起。纸张用料一致,墨线粗细一致,甚至连情绪起伏点都做了标记。哪句该给说书人放慢,哪句该让留影匠切远景,哪句该配‘众人始知错看少年’,全写得清清楚楚。
这已经不是编故事。
像工坊出货。
韩不渡盯着墙角那几个贩子,忽然上前,一脚踹翻瘦高男人。
“你们从哪接的版?”
那人闷声咳了一口血,仍旧不开口。
韩不渡蹲下,抓着他后领把人提起来,目光扫过他的手腕。
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灰印。像长期勒索留下的旧痕,又不像绳。更像短期跨域行脚时常用的引路环。
他又看向另一人脚踝。也有。
“本地人不会留这种印。”韩不渡冷笑,“州府里卖几本脏书,还得带外域脚印。你们跑线的。”
那两人脸色终于变了。
罗缄尘也看见了。她起身,走过去,手指在那灰印上轻轻一压。印痕里立刻浮出一丝极淡的星沙样亮粉,随即又要散。
她眼疾手快,反手一枚封钉压下。
“短期界路引。”她道,“三日内换了至少两处落脚点。不是游商,是专门送批次的人。”
韩不渡没再问废话,直接扯开其中一人的衣领,果然在锁骨下看见一枚极浅的烙痕。像是某种随时可洗去的临时识记,只剩半边。
看不出完整纹样。
但能看出规整。
做这事的人,很讲流程。
外头的雨更大了。
顾玄到的时候,整条巷子已经封死。钟离鹤带着人在外围立了隔雨刑幕,雨水顺着透明光壁往下滑,像无数条冷线。
顾玄走进屋里,靴底带着一身潮气,却没带进半点乱。
韩不渡把搜出的东西递过去。
“抓住四个。两个脚夫,两个专业分销。准备焚版。炉灰里捞出新稿。”
顾玄接过稿子,翻得很快。
越翻,眸色越冷。
他不是第一次看这种东西。可这批稿子仍让他觉得烦。
因为太熟了。
熟到没有活气。
受辱,沉默,离州,奇遇,蜕变,归来,打脸,众生后悔。每一段都像从旧模子里直接扣下来,只是换了名字,换了地名,换了几句台词。
连恨和痛都能量产。
他翻到后半叠时,动作忽然停了一下。
有几页被人硬撕走了。
撕得很急,不是整齐裁下,而是从订缝处直接扯裂。残边上还连着细丝。显然是方才慌乱里临时取走的。
罗缄尘把封好的残页递过来。
“缺的不是剧情高潮。是夹页。”
顾玄接过来,垂眼看。
残页角落上,有一串重复出现的小字。不是坊间常用的篇次、卷次,也不是刻工记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