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七公来找林逸尘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华山之巅,晨雾弥漫。老头子拎着两只酒坛子,一屁股坐在林逸尘旁边,把其中一只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喝。”
林逸尘看了看酒坛,又看了看他。“一大早喝酒?”
“论剑的日子,不喝酒干什么?”
“论剑。”
“论剑有什好论的?打来打去,不就那么回事?”洪七公拍开泥封,灌了一大口,“还是喝酒实在。”
林逸尘笑了,也拍开泥封,喝了一口。酒很烈,入口像刀割,但回味很香。
“好酒。”
“当然好酒。我藏了二十年的竹叶青,一直舍不得喝。”洪七公又灌了一口,“昨天看你接了老毒物一掌,心里高兴,拿出来庆祝。”
“庆祝什么?”
“庆祝你没死。”
林逸尘嘴角抽了一下。“那我谢谢你了。”
洪七公哈哈大笑,笑声在山间回荡。
“小子,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喝酒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服的人。”
林逸尘愣了一下。“洪老前辈,你服的应该是郭靖郭大侠才对。”
“郭靖?”洪七公摇头,“郭靖是个好徒弟,但他太笨了。我教他降龙十八掌,教了十几年,他才学会。你倒好,没人教,自己就会了。不仅会,还比我高明。”
他灌了一口酒,抹了抹嘴。“我洪七公这辈子,没服过几个人。王重阳算一个,黄老邪算半个,老毒物不算。你算一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聪明。”洪七公看着他,“不是小聪明,是大聪明。你守襄阳,不是为了名,不是为了利,是为了那里的人。这一点,你跟郭靖一样。但郭靖是笨人做聪明事,你是聪明人做聪明事。不一样。”
林逸尘沉默了片刻。“洪老前辈,你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是实话。”洪七公又灌了一口酒,“我这人不会说假话。说你好,你就是好。说你不好,你就是不好。”
林逸尘笑了。“那我谢谢洪老前辈的夸奖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洪七公举起酒坛,“来,干了。”
两只酒坛碰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两人同时仰头,一饮而尽。
“好!”洪七公抹了抹嘴,“痛快!好久没这么痛快了!”
他把空酒坛往地上一摔,又从身后摸出一坛。“再来!”
“还来?”
“当然!你以为我只有两坛?我带了十坛!”
林逸尘嘴角抽了一下。“十坛?”
“对!喝不完不许走!”
林逸尘看着那堆酒坛,忽然觉得——跟洪七公喝酒,比跟欧阳锋打架还累。
第三坛喝到一半,洪七公的话开始多了。
“小子,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喝酒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喝了酒,就不用想那些烦心事了。”
“什么烦心事?”
“很多。丐帮的事、襄阳的事、武林的事。这些事,不想不行,想了烦。喝了酒,就不烦了。”
林逸尘看着他,忽然说:“洪老前辈,你是在逃避。”
洪七公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对。我就是在逃避。被你小子看出来了。”
他灌了一口酒,看着远处的云海。“我年轻的时候,跟王重阳论剑,输了。跟黄老邪论剑,平了。跟老毒物论剑,伤了。跟一灯论剑,他没出手。我这辈子,打过无数架,赢过无数次,也输过无数次。但从来没有一次,像现在这样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逸尘。
“像现在这样,心服口服。”
林逸尘沉默了。
“小子,你知道心服口服是什么感觉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就是你想跟他打,但你知道打不过。你想恨他,但你恨不起来。你想超过他,但你不知道从哪里超起。”洪七公灌了一口酒,“这种感觉,很难受。”
“那洪老前辈为什么还要找我喝酒?”
“因为虽然难受,但痛快。”洪七公笑了,“跟高手喝酒,比跟庸手打架痛快多了。”
林逸尘笑了。“洪老前辈,你这个人,很真实。”
“当然真实。我这辈子,最讨厌虚头巴脑的东西。”
第五坛酒下肚,洪七公的脸红了。
“小子,我跟你说个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“我其实不会降龙十八掌。”
林逸尘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“我只会十五掌。最后三掌,是郭靖教我的。”
林逸尘沉默了。他知道这段往事。洪七公被欧阳锋打伤后,内力全失,是郭靖把九阴真经的心法教给他,他才恢复的。而降龙十八掌的最后三掌,也是郭靖教他的。
“那三掌,我练了十年才练会。”洪七公看着自己的手掌,“郭靖那小子,几个月就学会了。你说气不气人?”
“洪老前辈,你不生气?”
“生气?生什么气?徒弟比师父强,是师父的福气。”他灌了一口酒,“就像现在,你比我强,我也觉得是福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好人。”洪七公看着他,“武功高的人很多,但好人不多。你武功高,又是好人,这是天下的福气。”
林逸尘沉默了很久。“洪老前辈,你喝多了。”
“没喝多。我清醒得很。”洪七公站起来,晃了晃,又坐下,“我洪七公这辈子,看人很准。你是好人,郭靖是好人,蓉儿也是好人。老毒物不是好人,金轮法王也不是好人。好人跟坏人,不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