炼武台的喧嚣,是能震碎耳膜的那种。
不是战场上的杀声,也不是宫宴上的丝竹。那是数万人同时发出的、混合着兴奋、嗜血、狂热的吼叫。
声浪撞在环形高耸的石壁上,又翻卷回来,一层叠一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慕容昭坐在西侧看台的第二排。
这个位置很好——既不太靠前,免得被飞溅的血污沾到;也不太靠后,足以看清场中每一个细节。
她披着淡青色织锦披风,怀里揣着鎏金小手炉,苍白的面孔半掩在兜帽的阴影里。任谁看,都只是个弱不禁风、被长辈硬拉来见世面的深闺小姐。
可她搭在扶手上的指尖,掐得发白。
场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圆形沙地,被黑铁栅栏围成囚笼。沙是暗红色的,不知浸透了多少层血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。栅栏外,每隔三步立着一名披甲卫士,手中长矛的矛尖雪亮。
更高的主看台上,明黄伞盖下坐着那个人。
厉帝。
五年了。慕容昭最后一次见他,是在燕宫陷落那夜。他骑在黑色战马上,玄甲染血,手里拎着她父皇的头颅。如今他穿着十二章纹冕服,高坐龙椅,比当年更显威严,也更……令人作呕。
“吉时到——”
太监尖利的嗓音刺破喧嚣。
厉帝起身。全场瞬间死寂,数万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。他接过侍从奉上的火把,那火把顶端浸满了黑色的油膏,燃烧时噼啪作响,腾起浓烟。
“大晟立国五载,赖天地庇佑,将士用命,方有今日四海宾服。”厉帝的声音浑厚,透过特意设计的扩音孔,回荡在整个炼武台上空,“然前朝余孽,犹有不死之心。今日,朕以此血祭,告慰英灵,亦警天下——”
他抬手,将火把掷向场边高耸的木架。
木架顶端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,绣着狰狞的夔兽纹——那是大燕的军旗。火焰触到旗面的瞬间,轰然腾起,迅速吞噬了旗帜。布帛燃烧的焦臭味随风弥散。
看台上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。
“万岁!万岁!万岁!”
慕容昭静静地望着那面燃烧的旗帜。火焰在她漆黑的眸子里跳动,像两簇幽暗的鬼火。
喉咙又开始隐隐作痛,仿佛那柄剑还横在那里。
祭旗燃尽,灰烬飘落。
“开——笼——”太监再唱。
沙地对面,一扇沉重的铁栅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升起。门后的通道阴暗,传来锁链拖地的哗啦声,还有粗重的、兽类的喘息。
先出来的是兽。
三头西狄进贡的雪豹,通体银白,唯有眼眸是熔金般的黄。它们显然饿了许久,肋骨在皮下清晰可见,涎水从咧开的嘴角滴落,在沙地上砸出小坑。一进入场中,便焦躁地来回踱步,长尾如鞭抽打地面,发出噗噗闷响。
紧接着,是锁链拖动的声音。
一个人影,从阴暗的通道里被推了出来。
他几乎是摔进沙地的,踉跄了几步才站稳。赤裸的上身遍布新旧伤痕,有些已经结痂,有些还渗着血水。腰间只围了块辨不出颜色的破布,脚上是锈蚀的铁镣,锁链的另一端栓在手腕上,限制着他的活动范围。
最刺目的是他脸上的烙印——一个深红色的“奴”字,从左侧眉骨斜划到颧骨,皮肉翻卷,丑陋狰狞。
编号“七十九”,用朱砂写在他心口。
看台上响起嘘声和哄笑。
“就这?瘦成一把骨头,够雪豹塞牙缝吗?”
“赌三招!我赌三招内开膛破肚!”
慕容昭的呼吸,在看见那个人的瞬间,停了一拍。
不是因为他满身的伤,也不是因为那个耻辱的烙印。而是……他站立的姿态。
即使戴着镣铐,即使浑身是血,他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。不是刻意绷紧的那种直,是长年累月严苛训练刻进骨头里的本能——肩背打开,重心下沉,双脚不丁不八,是一个随时能发力、也能卸力的姿势。
影卫司基础桩功,第三式,定山河。
她教过他的。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少年,在影卫所后院扎马步,她在廊下偷看,被他发现,他慌得差点摔倒。她笑他:“萧侍卫,下盘不稳,如何护驾?”
“小姐?”身旁的婢女小声唤她,递过温好的参茶。
慕容昭没接。她的全部注意力,都锁在场中那个人身上。
铜锣敲响。
三头雪豹几乎同时动了。没有试探,没有迂回,饥饿让它们抛弃了猫科动物捕猎时的谨慎。最快的当头扑来,利爪直掏心口!
“七十九”动了。
他没有后退,反而侧身迎上。在豹爪即将触体的刹那,腰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拧,擦着爪风滑过。与此同时,被锁链束缚的右手探出,没有攻击柔软的腹部,也没有去抓脖颈,而是快如毒蛇,精准地扣住了雪豹前肢的关节。
一拧。
咔嚓。
清脆的骨裂声,透过场边的扩音铜管,清晰地传到看台上。
雪豹惨嚎,前肢软软垂下。“七十九”没有停顿,借着它前扑的力道向前一带,左手手肘如重锤,狠狠砸在它侧颈。
又是咔嚓一声。
雪豹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四肢抽搐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,很快没了动静。